第14章 你跟我們走一趟


  顧塵沒有抬頭。

  聲音仍低。

  「小的只是縫屍時,多看了兩眼。」

  

  「是不是,小的不敢斷。」

  門外的窄臉察事冷笑一聲。

  「敢報到劉管事那裡。」

  「到了我面前,又說不敢斷?」

  顧塵膝蓋微彎。

  像要跪。

  「小的命賤。」

  「不敢瞞。」

  「更不敢亂咬。」

  「死人身上有什麼,小的便說什麼。」

  「死人沒寫的,小的不敢添。」

  這句話落下。

  門外靜了一息。

  那背著藥箱的女修,眼神終於從小樓身上挪開。

  她看向顧塵。

  那眼神很靜。

  靜得像看一味還沒入爐的藥。

  壯漢也低頭瞥了顧塵一眼。

  他膀闊腰圓。

  一隻手扣在刀柄上。

  從進門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說。

  可他每一步落地,都像壓著石板。

  窄臉察事眯起眼。

  「倒像個會收屍的。」

  顧塵垂頭不語。

  察事沒有立刻進屋。

  只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

  紙面被折過數次。

  邊角沾著干血。

  他手腕一抖。

  薄紙展開。

  上面畫著幾處傷。

  後頸圓孔。

  創壁螺旋。

  腕脈乾癟。

  畫得粗。

  卻抓住了要害。

  察事道:「說細些。」

  顧塵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往旁邊退了半步。

  退得很輕。

  像是給上官讓路。

  實則仍用半邊身子,擋住屋內草堆一角。

  他聲音平穩。

  「十一具屍里,前六具是尋常礦傷。」

  「爪擊。」

  「撕咬。」

  「踐踏。」

  「骨折線往臟腑里陷。」

  「像黑背獾一類力獸所為。」

  察事沒說話。

  女修也沒說話。

  只有壯漢的拇指,在刀柄上輕輕摩了一下。

  顧塵繼續道:

  「從第七具開始,不對。」

  「枕骨下三寸,有圓形穿刺。」

  「創口小。」

  「創壁滑。」

  「沒有齒痕。」

  「沒有爪裂。」

  「沒有邪器灼口。」

  「創壁里有螺旋紋。」

  女修忽然開口。

  「你怎麼確認是螺旋紋?」

  她聲音清冷。

  像丹爐里剛取出的寒鐵。

  顧塵舉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

  指甲剪得極短。

  甲縫裡還有洗不淨的灰黑。

  「用指腹探。」

  「紋路繞創壁一圈。」

  「走向恆定。」

  「深淺均勻。」

  「像細長之物,以同一股力旋入。」

  「再旋出。」

  女修微微皺眉。

  「若是蟲類呢?」

  顧塵道:「蟲口齧肉,邊緣會碎。」

  「齒痕細密。」

  「創壁不會這麼淨。」

  「若是妖獸骨刺,入肉時會頂裂筋膜。」

  「也不會只留一圈細紋。」

  察事眼神深了一點。

  「還有經脈。」

  顧塵垂眼。

  「那兩具屍的腕脈,空得太過。」

  「尋常修士死後,靈力會散。」

  「可經脈壁上,總有一點沉渣。」

  「像鍋底灰。」

  「洗不乾淨。」

  「那兩具沒有。」

  「經脈壁被刮過。」

  「颳得很淨。」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聲音更低。

  「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舔了一遍。」

  屋裡更冷了些。

  女修的指尖,在藥箱帶子上輕輕一緊。

  壯漢終於抬眼。

  那眼神像一塊沉石。

  壓在人胸口。

  察事卻笑了一聲。

  很短。

  聽不出喜怒。

  「一個鍊氣二層的雜役。」

  「倒會驗。」

  顧塵低頭。

  「殮仙師吃的是死人飯。」

  「看不明白傷口,就會被死人帶走。」

  察事盯著他。

  半晌後,問道:

  「屋裡怎麼這麼冷?」

  顧塵心頭一緊。

  臉上卻立刻露出惶恐。

  「小妹有石化病。」

  「昨夜險些斷氣。」

  「小的用了殘續命丹。」

  「寒氣未散。」

  女修眼神一動。

  「殘續命丹?」

  顧塵從袖中取出丹房木牌。

  雙手遞上。

  「丹房廢料處換來的。」

  「九塊靈石。」

  「還欠一年廢屍工。」

  「有牌為證。」

  女修接過木牌。

  看了一眼。

  她又看向顧塵。

  「那枚屍火逆的廢續命丹,是你買走的?」

  顧塵心中又沉一分。

  丹房的事,果然也傳開了。

  但他臉上只有窮人的窘迫。

  「是。」

  「小的妹妹等不得。」

  「好丹買不起。」

  「只能賭殘丹。」

  女修沉默片刻。

  她鼻翼輕輕動了動。

  似乎還在分辨屋裡的寒氣。

  顧塵袖中指尖微緊。

  灶灰。

  屍臭粉。

  濕泥。

  都已抹過。

  可小樓體內那股極陰寒意剛發作過。

  未必半點不漏。

  女修看了小樓一息。

  剛要邁步入內。

  「沈蟬衣。」

  察事忽然開口。

  語氣裡帶著警告。

  女修垂了垂眼。

  退回半步。

  沒有往前走。

  只把木牌遞迴。

  顧塵記住了這個名字。

  沈蟬衣。

  人瘦。

  眼靜。

  背丹房藥箱。

  看人像看藥。

  察事又看向顧塵。

  「黑風山今夜又死了人。」

  顧塵眼皮微垂。

  沒有接話。

  察事道:

  「六個。」

  「三個礦奴。」

  「兩個外門弟子。」

  「還有一個丹房藥童。」

  顧塵心中一動。

  丹房藥童。

  這就不只是礦洞妖禍了。

  丹房也被拖進來了。

  察事盯著他。

  「傷口,與你先前說的一樣。」

  「後頸圓孔。」

  「創壁螺旋。」

  「經脈空盡。」

  察事向前一步。

  「顧塵。」

  「你跟我們走一趟。」

  顧塵低頭。

  「小的要去何處?」

  「黑風山。」

  屋裡風聲一冷。

  小樓在被中輕輕動了一下。

  顧塵沒有回頭。

  也不能回頭。

  他若此刻露出半點不舍。

  門外這三個人,就會知道草堆里的病妹是他的命門。

  察事道:

  「今晚!」

  「執法堂要你驗屍。」

  顧塵沉默一息。

  只一息。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個舊布包。

  裡面十塊下品靈石,隔著布發出輕響。

  他雙手捧著。

  遞到察事面前。

  「察事大人。」

  「小的走之前,能否先去雜役院交一筆舊帳?」

  察事皺眉。

  「什麼帳?」

  「劉管事的帳。」

  顧塵聲音很低。

  「他明日日落前,要十塊靈石。」

  「若小的今夜隨大人去黑風山,明日回不來。」

  「小妹會被送去藥事堂。」

  「剖肝取髒。」

  這話一出。

  壯漢眼角動了一下。

  沈蟬衣眉頭也輕輕皺起。

  察事看著顧塵手裡的破布包。

  眼神陰冷。

  「劉管事要你的靈石?」

  顧塵低頭。

  「不敢瞞大人。」

  「是孝敬。」

  「雜役院的規矩。」

  察事嗤了一聲。

  不知是笑劉管事貪。

  還是笑顧塵命賤。

  片刻後。

  他沒有接靈石。

  只從袖中摸出一枚黑木籤。

  丟給顧塵。

  木籤烏沉。

  邊角磨得發亮。

  正面刻著四個小字。

  執法徵調。

  背面有一枚暗印。

  像被血浸過。

  「今夜起。」

  「你歸我這樁案子。」

  「誰敢動你屋裡的人,讓他來執法堂領問。」

  顧塵接住木籤。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

  這是護身符。

  不是靈石。

  卻比十塊靈石更頂用。

  至少今夜。

  劉管事的手不敢明著伸進這間柴房。

  顧塵立刻跪下。

  「謝察事大人。」

  察事冷冷道:

  「別謝早了。」

  「黑風山的屍若驗不明白。」

  「你也不用回來了。」

  顧塵伏著身子。

  聲音平穩。

  「小的明白。」

  他起身時,順勢把木籤掛在門內。

  掛得很顯眼。

  只要劉管事的人來。

  第一眼就能看見。

  執法徵調。

  這四個字能擋多久。

  顧塵不知道。

  但能擋一時,便是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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