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沈蟬衣:你還想要什麼?


  沈蟬衣藥箱脫手。

  整個人跌坐在地。

  她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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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沒有尖叫。

  還算有膽。

  顧塵仍舊沒衝過去。

  鍊氣二層去擋那東西,連半息都撐不住。

  他抓起副餌舊屍的手腕。

  引屍針刺入脈口。

  只入半分。

  再猛地一挑。

  舊屍殘氣被挑起。

  那條僵硬手臂忽然彈了一下。

  啪。

  拍在潮濕地面上。

  篤。

  篤篤。

  一短。

  兩長。

  第二隻怪物在半空一滯。

  尾梢猛地轉向。

  它不看人。

  它聽氣。

  它撲向副餌舊屍。

  螺旋口器扎入舊屍背後假孔。

  嗤。

  爛肉輕響。

  那假孔布得淺。

  怪物剛鑽入半寸,便察覺不對。

  尾梢一卷。

  要退。

  顧塵等的就是這一息。

  他左手翻出催腐散。

  撒向舊屍創口。

  藥粉落下。

  屍肉遇粉發脹。

  原本塌陷的爛肉,像吸飽了陰水,猛地鼓起。

  死死夾住螺旋口器。

  怪物身軀亂顫。

  多腿反折。

  在地面刮出一片細密白痕。

  石勇到了。

  刀光一沉。

  沒有花哨。

  一刀斬尾。

  噗!

  第二條尾梢飛起。

  黑血濺在泥地上。

  地面立刻冒出細細白煙。

  沈蟬衣捂著肩膀,往後退了兩步。

  藥箱滾到腳邊。

  她沒有去撿。

  眼睛死死盯著那截還在抽動的斷尾。

  第三隻怪物沒有上前。

  它停在亂石坡上。

  半截身子貼著石面。

  多腿扣住石縫。

  尾梢垂下。

  輕輕點地。

  篤。

  篤篤。

  又一次。

  篤。

  篤篤。

  然後它緩緩往後退。

  不是慌逃。

  是邊退邊敲。

  察事冷喝:「追!」

  石勇腳下一動。

  顧塵立刻開口。

  「不能追。」

  察事看向他。

  黑暗裡,那雙眼冷得像刀。

  顧塵沒有抬頭。

  只指向亂石坡。

  「它退過的地方,土面上全是細孔。」

  「有的深。」

  「有的淺。」

  「有的落在石縫旁。」

  「有的落在腐泥邊。」

  「它邊退邊點。」

  「不是逃。」

  「是在報路。」

  石勇盯著地面。

  果然。

  那些細孔散得很亂。

  乍看像爪痕。

  可細看,又像一條被故意畫出來的路。

  顧塵聲音很低。

  「追進去。」

  「先踩錯的人,必死。」

  礦風吹過亂葬崗。

  枯草沙沙。

  兩名執法刀手臉色發白。

  一個剛才差點被怪物定住。

  此刻握刀的手還在抖。

  察事盯著黑暗良久。

  終究沒有再下令。

  第三隻怪物退入山影深處。

  刮擦聲一點點遠去。

  亂葬崗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兩截斷尾在泥地里抽動。

  螺旋口器開合不得。

  上頭沾著一層灰白粉末。

  像被糊了一圈石殼。

  顧塵蹲下。

  先用兩層屍布夾住斷尾。

  隨後取出小瓷瓶。

  用引屍針從口器邊緣刮下一點黑血。

  黑血落入瓶中。

  竟還微微蠕動。

  像一條極細的蟲。

  沈蟬衣臉色更白。

  「這血還活著?」

  顧塵道:「不是活。」

  「是未死透。」

  他拈出極少一點灰白石皮粉。

  撒入瓶中。

  黑血立刻收縮。

  一息之後,凝成一粒烏黑硬殼。

  不動了。

  顧塵眼神微動。

  有用。

  石皮粉不只卡口器。

  還能逼黑血結殼。

  若用得好。

  能封怪物尾梢。

  察事道:「這也要?」

  顧塵低頭。

  「屍體會說話。」

  「怪物殘肢也會。」

  「只要沒爛透。」

  察事看他一眼。

  「歸你驗。」

  顧塵立即回道:「驗完交。」

  他說的是交。

  不是全交。

  察事聽出來了。

  卻沒有拆穿。

  今晚能活下來,靠的不是刀。

  是這個雜役殮仙師,把死人擺成了路障。

  這樣的工具,不能逼斷。

  至少現在不能。

  顧塵把斷尾尖端包好。

  又用引屍針輕輕挑開斷口。

  尾梢里沒有骨。

  只有一圈圈細密環肉。

  環肉外側,生著極小的硬齒。

  一圈順旋。

  一圈逆旋。

  像兩道咬合的磨盤。

  顧塵只看了兩息。

  便牢牢記下。

  這不是普通妖獸的刺。

  也不是爪牙。

  這是專門用來旋入經脈口的東西。

  難怪創壁光滑。

  難怪螺旋紋深淺均勻。

  它不是撕。

  是鑽。

  鑽進去。

  再抽。

  若鑽的是活人後頸,便抽經脈。

  若鑽的是丹田外壁,便抽氣根。

  若鑽進死屍假脈,便會空轉一息。

  而這一息,便是活人的命。

  沈蟬衣終於撿回藥箱。

  她蹲在旁邊。

  聲音仍有些發緊。

  「看出什麼了?」

  顧塵把斷尾重新裹好。

  「它的口器,不適合咬肉。」

  「適合找脈。」

  石勇沉聲道:「怎麼防?」

  顧塵看向地上兩具屍體。

  「藏脈。」

  「亂息。」

  「假口。」

  「再加能封口的粉。」

  察事眯了眯眼。

  「你能配?」

  顧塵沒有把話說滿。

  「能試。」

  「能拖一息。」

  石勇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刀。

  刀上黑血還在滴。

  「一息夠了。」

  顧塵沒接話。

  對石勇來說,一息夠拔刀。

  對他來說,一息只夠退半步。

  半步若踩對,能活。

  半步若踩錯,便要躺在這亂葬崗里,等別人來給他縫後頸。

  亂葬崗收尾,比斬怪物更耗人。

  兩具執法堂屍體不能丟。

  斷尾不能丟。

  黑血沾過的土,也不能留在明處。

  那黑血帶寒。

  又有一股腥苦氣。

  若滲進土裡,明日有雜役赤腳踩上,輕則皮肉潰爛,重則陰寒入脈。

  到時候,死的還是底層人。

  顧塵帶傷幹活。

  左肋每彎一次,都有鈍疼頂上來。

  像有一把鏽刀,貼著骨縫慢慢磨。

  他沒停。

  疼是活人的事。

  活先幹完。

  再疼。

  石勇看不過去。

  「你歇會兒。」

  顧塵正在刮地上的黑血。

  「不歇。」

  石勇皺眉。

  「逞什麼能?」

  顧塵指尖不停。

  「黑血滲進土裡,明早雜役踩到,腿會爛。」

  石勇沉默。

  過了片刻。

  他拿刀鞘撥開旁邊浮土。

  「刮哪?」

  顧塵看了他一眼。

  石勇這人話少。

  刀快。

  做事也直。

  不像劉管事那種滿肚子油水的人。

  也不像察事那樣,眼裡永遠藏著秤。

  顧塵指給他。

  「只刮黑邊。」

  「灰邊留。」

  石勇問:「為何?」

  「灰邊是屍煞。」

  「刮多了,明天這裡味道不對。」

  石勇低頭照做。

  刀手刮土。

  藥師撿藥箱。

  察事封殘肢。

  顧塵忽然覺得這場面有些荒唐。

  堂堂執法堂,跟著一個雜役殮仙師,在亂葬崗刮泥。

  可荒唐歸荒唐。

  活下來的人,沒資格嫌活計髒。

  沈蟬衣把散落的藥瓶一隻只撿回藥箱。

  撿到最後,她低聲道:「我爹若看見我在這兒撿怪物血泥,怕是要把我關進丹房。」

  顧塵道:「不錯了。」

  沈蟬衣抬頭。

  「不錯什麼?」

  「丹房有飯。」

  沈蟬衣怔了一下。

  隨後別過臉。

  「你真是餓怕了。」

  顧塵把最後一點黑血封入瓷瓶。

  「餓不怕。」

  「人會怕。」

  沈蟬衣不說話了。

  天邊發灰時。

  亂葬崗恢復舊貌。

  不乾淨。

  但本就不該乾淨。

  亂葬崗若干淨,才叫反常。

  兩具執法堂屍體被送回礦棚。

  兩截斷尾也被封入黑布袋。

  察事當場給了顧塵一塊小鐵牌。

  鐵牌上刻著兩個字。

  礦案。

  背面有執法堂暗印。

  「臨時驗屍牌。」

  察事道:「只能在甲字坑案里用。」

  「不得入內門。」

  「不得借勢欺人。」

  「不得私查案卷。」

  顧塵雙手接過。

  鐵牌很冷。

  比執法徵調令薄些。

  卻更扎手。

  他問得很輕。

  「能擋雜役院管事嗎?」

  察事看他。

  顧塵立刻低頭。

  「小的問錯了。」

  察事冷冷道:「能擋一次。」

  顧塵把鐵牌收好。

  一次就夠。

  小人物的日子,不敢奢求一輩子。

  多一日,都是賺。

  多一息,便能多藏一刀。

  沈蟬衣又遞來一個小紙包。

  「止痛散。」

  顧塵沒接。

  沈蟬衣皺眉。

  「不要錢。」

  顧塵這才接過。

  「謝沈藥師。」

  沈蟬衣道:「別謝我。」

  「你剛才救我一命。」

  「我這個人帳算得清。」

  顧塵掂了掂紙包。

  「那還差點。」

  沈蟬衣一怔。

  「你還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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