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五塊錢的事兒
李工指著半控可控矽,講道:「你確定請一個修家電的來,能修好?」
「術業有專攻,你不請人家來,怎麼知道那個電子元件壞了,再說這東西沒那麼精貴。」孫寒衛無奈地解釋說。
「我之前問過遼一機的技術人員,他們說,如果半控可控矽壞了,甚至需要返回原廠維修。而且價格不在少數。」
「你聽他嚇唬你,告訴你,這東西沒那麼複雜和精貴,你修不修,不修我走人了,你們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孫寒衛不耐煩地說道。
李工不敢做主,說道:「你先等一下,我去請示廠長。」
說著李工匆忙跑出去,車間主任笑呵呵,讓孫寒衛和劉金鵬稍等一會,還隨手每人給了一支煙。
見面敬煙,甭管對方會不會,先客套一下。
李工跑回辦公樓,來到廠長辦公室:「張廠長,有件事兒需要請示一下。」
「我正要問你,那個孫局家的孩子帶人來了嗎?」
李工進門後,稍微平息一下氣息,剛才跑的有點急:「帶來了,也檢查出毛病來,說是半控可控矽壞了,遼一機的技術人員說,這東西精貴,要返廠維修,可孫局家帶來的技術員說找個修家電的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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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等什麼,找去啊!」張局長說道。
「那東西是進口的啊,萬一讓修家電的修壞了,咱們到時候花外匯更多了。」李工說出他的為難處。
張廠長愣了一下,顯然沒往深處想,但隨後,對著李工說道:「走去車間看看,現在咱們生產任務重,停車時間長了,耽誤生產。返廠,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回來。
張廠長到車間後,孫寒衛又給這位能拍板的人講了一遍。
只要找出壞的電子元件來,再更換上一個新的,差不多就好了,不用擔心。
孫寒衛有一種無力的解釋。
這就好比他上學的時候,學校有個電腦室,進去學電腦的同學,需要帶套袖,再往腳上套個塑膠袋。
一幫天天泡網吧孩子,你告訴他們這些電腦金貴著呢?
家裡有電腦的孩子,甚至把機箱蓋拆了,讓散熱效果更好。
張廠長看了一眼劉金鵬,要不是這孩子是劉書記家的孩子,他都不敢讓對方請個技術員過來。
再說技術員也忒年輕了,到底靠不靠譜啊!
於是把劉金鵬拉一邊:「小劉同志,要不你給劉書記匯報一下這裡的情況。」
劉金鵬不樂意地說:「找他幹嘛,他管得著嗎?唉,我給你講老張,我也是看你申請外匯遇到難處,才幫你找個技術好的,你反過頭去找我爹,我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嗎?」
「可是這東西……」
「你遇事兒一點都不果斷,我回頭告訴我爸去,猶猶豫豫,你怎麼當你們廠定海神針的。告訴我,修壞了能咋地,是不是已經壞了,是不是還要返廠修?」
「是,是。」張廠長點頭道。
「最後一步還是返廠修,那就返廠唄,先讓咱們的人修,萬一修好了,你節省了外匯,又節省了時間,我可聽說你們生產任務重啊!耽誤生產也是大事兒。」
劉金鵬的嘴像機關炮似的,說的張廠長啞口無言。
猛然想到,剛才自己猶猶豫豫的,這小子回頭告訴他爹,他爹可是管著組織的。
張廠長一下不猶豫,當即拍板:「行!那就按孫師傅說的辦,趕緊去找個修家電的師傅來!」
隨後讓李工和車間主任,出廠請一位會修家電的過來。車間主任去騎自行車的時候,還不忘跟張廠長邀功:「二棉廠家屬院那邊有個老賈,修收音機、電視機是一把好手,我這就去請!」
李工見車間主任,有認識的,他就不去了。反而找出機場的電氣圖來,跟孫寒衛請教一下他認為的問題。
約莫半個鐘頭,車間主任領著一位約莫四十來歲,身穿舊工裝,哪怕舊,手臂上也帶著套袖。
手上提著個工具箱隨車間主任進了車間。
車間主任給眾位介紹道:「這是賈師傅,在咱們松原這一塊修家電啥的,很有名。」
賈師傅也不多話,只點點頭,看著這麼多人也不膽怯,問道:「修什麼?」
孫寒衛上前,指著工具機後面的電器盒子說:「這是半控可控矽,裡面的電子元件有壞的,你找出壞的來,並且換上新的。」
老賈說道:「我沒修過,不知道行不行。」
孫寒衛安慰道:「這東西不複雜,可能是電阻、電容或者電晶體的壞了。這些小電子元件都很常見。」
李工還是有些擔憂,怕給修壞了,強調說:「你可找仔細了,這是東德進口貨,要是修壞了……」
孫寒衛趕緊打斷他的話:「你嚇唬他幹啥,我們都是來給你幫忙的,要不你還是返廠吧,就當我們沒來過。沒吃上羊肉反而弄一身騷,你行,你直接包著去東德算了。」
賈師傅也拉一下孫寒衛的手,對著李工說:「東德的東西我還真修過,不光修過東德的,小鬼子的,美國佬的,都修過。」
說完賈師傅蹲下身,先打開工具箱。
把箱子裡面的萬能表、電烙鐵、松香、焊錫絲,拿出來。
他先是用萬能表測了半控可控矽箱體的輸入輸出電壓,確認電源部分正常,隨後小心地拆開箱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電子元件板。
孫寒衛在一旁指點:「重點查一下功率驅動部分的元件,特別是可控矽觸發電路周圍的電阻和電容,失速很可能是觸發信號不穩造成的。」
賈師傅應了一聲,手持萬用表,仔細測量板上幾個關鍵點。他先查了濾波電容,用電阻檔測充放電情況,搖搖頭:「這幾個大電容沒事。」
接著又測電路中的色環電阻時,他眉頭一皺:「這個阻值不對,偏大太多了,估計要換。」
說完從工具箱拿出一卷白色膠布,跟輸液那種醫用膠布相似,撕下一點來貼在這個電阻上。
孫寒衛湊近看,那電阻外觀已有細微焦痕,說道:「觸發電路里這個電阻變質,賈師傅,您帶備用件了嗎?」
「帶了」賈師傅隨手又從工具箱拿出幾個小盒子來,裡面裝著各種型號的電阻、電容、二極體、三極體等元件。
賈師傅從小零件盒裡挑出一個同樣規格的金屬膜電阻,熟練地用烙鐵取下壞件,換上新電阻,並用萬用表複查確認阻值正常。
隨後,他又順著電路檢查周邊的元件,發現一個穩壓二極體的反向電阻異常,推測可能被電壓擊穿,於是也更換了一隻同型號的新二極體。
「還有這裡,」賈師傅指著電路板上一處對孫寒衛說,「這個電解電容有點鼓包了,也得換。」
他動作麻利地焊下舊電容,清理焊盤,裝上新電容。
整個過程中,孫寒衛不時提醒關鍵測試點,兩人配合默契。
全部更換完畢後,賈師傅重新組裝好半控可控矽箱體,孫寒衛則再次檢查了一遍外部接線。
李工緊張地問:「這就弄完了?」
「不弄完了,還能咋的。該換的都換了,線路我也複查過,應該沒問題。一會開車試試。」
張廠長很高興,親自下令合閘試機。
隨著電源接通,工具機控制面板的指示燈亮起,先空機轉。
孫寒衛讓這台車的師傅操作進刀,只見刀頭平穩推進,調速旋鈕響應靈敏,再無之前的失速現象。
試了幾個件,運行了十來分鐘,工具機工作完全正常。
車間裡頓時響起一陣輕鬆的笑語,張廠長握著孫寒衛的手連連道謝:「孫師傅,真是高手啊!還有賈師傅,您這手藝絕了!」
賈師傅笑了笑:「都是些基礎活兒,我還當啥精貴的玩意,以後這東西壞了找我就行。還是謝謝孫師傅指點,節省了不少時間,不然不會這麼快。」
劉金鵬得意地插話,先問賈師傅:「賈師傅,修理費多少錢?」
賈師傅:「也沒用上多少電子元件,給五塊錢就行。」
這話一出,劉金鵬拍著張廠長的肩膀,笑哈哈道:「老張啊!你們廠可是節約了一大筆外匯啊!今個申請多少東德馬克來著,一萬五是吧!看看五塊錢搞定,今個你要不請客,我可跟你沒完啊!」
張廠長忙不迭笑臉答應:「一定一定!孫師傅、賈師傅,還有劉同志,今晚誰都別走廠里食堂加餐!」
「誰稀罕你廠里的食堂啊,最起碼也得國營飯店啊!」這話說完,劉金鵬拉著張廠長去一邊,還豎起大拇指,「我請來的技術員,是不是這個?」
「是,是!維修費兩百塊。」
張廠長一愣,低聲說:「這麼貴?」
「花外匯,給老外不嫌貴,給自己人辛苦費倒是嫌貴了。老張啊!你這思想問題嚴重啊!」
「行,我會回頭讓老賈給我開二百零五塊的收據來,我好報帳。」張廠長說道。其實他怕劉金鵬回家給他老子說,給洋人捨得花錢,給自己人不捨得。
尤其是這個思想問題,前幾年都怕了。
兩百塊錢又不是從他兜里出,所以張廠長很痛快地答應了。
在國營飯店吃完飯,劉金鵬從張廠長那裡接過兩百塊錢,笑嘻嘻地揣進兜里。
還對著張廠長說,以後機械上的事兒,遇到難題解決不了,再來找他。
這話一說,讓張廠長有些哭笑不得,兩百貴嗎?
其實給劉金鵬的,孫寒衛和那個老賈,就算會修也不直那個錢。
在一個,從外地請專家過來不需要花錢嗎?
到時候,少不了三五百。
再一個,真要去東德維修也是好事兒,起碼這一趟出去,得三五個人吧,回來能帶回來不少進口物件。
申請外匯雖然麻煩,但落實的好處能落到他們自己身上。
劉金鵬把孫寒衛送回單身宿舍,拿出兩百塊錢來,全都塞給孫寒衛。
孫寒衛攔了一下:「金鵬,錢得一人一半。之前說好的,你拉活,我修,賺了對半分。」
劉金鵬強塞道:「寒子,跟我客氣啥?這活兒是你修的,賈師傅也是你指點著才這麼快弄好。我就跑個腿,哪能分你一半?再說,我有自己的取財之道。」
孫寒衛:「沒你跑腿和你費心的牽線,這活兒根本落不到我頭上。再說,咱倆以後還得長期合作,規矩不能亂。」
劉金鵬還想推辭,孫寒衛已經從他手裡拿過錢,數出十張大團結塞回給他:「拿著!你要是不收,下次有活兒我也不接了。」
劉金鵬見孫寒衛態度堅決,只好笑著收下:「成成成,聽你的!回頭我送你一件禮物。」
說完騎上自行車離去。
一百塊錢揣在兜里,孫寒衛心裡總算踏實了。
自己的臨時工工資才十八塊七一個月,身上的錢能趕上他五個月的工資。
這就是家裡有糧,心裡不慌的感覺。
回到宿舍,三位大聖各自修煉,誰也不說話,聽收音機的,看書的,還有個繼續補衣服的。
互不打擾,各享安好。
孫寒衛也不打擾他們,自己上床一躺,很快進入睡眠。
劉金鵬回家後,把在液壓廠的事兒說了,說孫寒衛真懂技術。
愣是把要返回東德維修的件,用五塊錢給解決了。
「爸,一萬五的東德馬克,寒子堅持說找個會修家電的來,結果五塊錢的零件錢,搞定了。哈哈哈。」
劉文林帶著點不滿的語氣說道:「你是不是打著我的旗號,給張永德施加壓力的。我就不信他會讓一個毛孩子動那台機器。」
畢竟是體制內的人,很了解下面人的一些想法。
如果劉金鵬不亮招牌,張永德能乖乖聽勸。
還五塊錢解決一萬五馬克的東西。
那是錢的問題嗎?
不過經此事,劉文林也知道孫寒衛有些本事。
看來這小子沒吹牛。
「爸,寒子在液壓廠露過手,那邊也知道他懂技術,你把他調液壓廠如何。」
劉文林點上一根煙,說道:「你以為調動跟過家家似的,寒子目前只是臨時工,去那邊也是臨時工,只有轉正了才能平等調動。關鍵還得看軸承機械廠願不願意放人。」
劉金鵬撓撓頭,走到他老子跟前,摸起他老子放在桌上的煙,給自己點上。
劉文林看他一眼,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