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鳶鳶冶鳥


  「我的小阿冶,是個好姑娘!」

  意識朦朧間,宋鳶冶耳邊響起了阿娘溫柔的嬌笑,像是在哄她睡覺。

  記憶中,那個小小的房間雖然狹小逼仄,透著冷風,還時常沒有炭火......但是她從來都不覺得冷。自己的小腳,每天夜裡,都被娘親的手捂得暖暖的:

  「去他的鳶野!阿娘的小阿冶才不是什麼野地里的風箏呢......小乖,你開不開心?阿娘求了你爹爹這麼久!他終於肯把你的名字改掉了!」

  女人生得嬌美。

  哪怕有些過於瘦削,盈盈眉眼間的神采也絲毫不減,額心因為磕頭磕出來的血痂被凍得皴裂,看起來也像是美艷的花鈿。

  「阿娘......你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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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鳶冶記得自己一直在哭。

  她伸出小小的手,摸上了阿娘眉心的疤,看著阿娘天真燦爛的笑顏,心裡卻像是刀割一般疼:

  「阿娘傻!不過一個名字罷了......哪裡值得阿娘在雪地里給他磕頭呢!額頭都磕破了......鳶野就鳶野!我不在乎的!我只想要阿娘一直陪著我!」

  「小乖!你胡鬧呢......」

  女人卻伸手掐了掐她的小臉蛋,得意滿滿地道:

  「你二姐叫寶鈿,三姐叫珠玉,怎麼,難道就因為你娘我家道中落,就叫你鳶野?憑什麼!」

  「我的小阿冶是鯤鵬,是冶鳥!要展翅高飛的!」

  女人將宋鳶冶渾身裹得暖暖的,自己凍得瑟瑟發抖,卻神采飛揚,笑得燦爛,驕傲道:「阿冶,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好好讀書練字,來日,這些都是你安身立命之本!」

  可是,宋鳶冶從小就只想好好保護阿娘。

  哪怕阿娘瘋了一般,沒日沒夜地教她詩書,逼她練字,她也一心只想學怎麼打架:「阿娘,讀書練字沒用的......我想跟著兄長兄習武!這樣就再也沒有人敢......」

  啪!

  一聽這話,阿娘瞬間變了臉色,冰冷的掌心呼了過來,一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臉上:

  「你在說些什麼?!」

  宋鳶冶猛地睜開了眼。

  冬夜裡,窗外鵝毛般的大雪紛亂,房間沒有點燈,像是冰窖,濃稠的黑暗霎間湧來,將她整個人都淹沒。

  寒寂的月光透進紗窗——她看見了李乾煜那雙冰冷的眼。

  男人蹙緊了濃眉,低沉的聲音帶著質問:

  「你在說些什麼。」

  李乾煜的掌心很粗糙,宋鳶冶只是被他輕輕拍了一下,臉頰還殘留著微微的刺痛。

  她,說了什麼?

  宋鳶冶如夢初醒,深濃的眼睫還沾著雪粒,髮絲凌亂,拂在她素白的臉上,月白綢緞的衣袍上也淨是髒污和血跡。

  她渾身都沒了力氣。

  那雙迷茫的美眸顫抖著,虛弱地朝李乾煜看去,像是被遺棄的幼貓,不敢靠近他,小小的一隻縮在絨裘里。可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帶著灼紅,在幽冷的月光下,眼神破碎淒迷,簡直是只蠱惑誘人的狐妖......

  嘶。

  視線霎間纏繞,李乾煜像是被灼傷,猛地起身,避開了她的視線。

  他側頭看向窗外,深吸一口氣,仿佛是在隱忍著什麼,又恢復了冰冷的語氣,嘲諷道:

  「呵。蛇蠍心腸,心機深重......本王這麼些年竟然還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樣勾人的本事!真不愧是......」

  真不愧是西湖船娘的女兒!

  宋鳶冶繡眉微蹙。她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只是環繞四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李乾煜......方才不是在王府門口,用鐵索把自己雙手捆起來了嗎?

  她低頭,伸出手腕。

  素白的手腕上,纏滿了猙獰的血跡和紅痕,像是還帶著男人凌虐的力道,冷得殘酷......

  「裝模做樣!」

  李乾煜不知為何,忽然怒火中燒!他猛一把將宋鳶冶兩隻手腕捏緊,用力摁進了他看不到的絨裘里,惡狠狠道:

  「你做了那些歹毒的事!原形畢露!還在本王面前扮什麼可憐?嗯?!方才夢中喊著什么娘親,也是裝的吧......」

  嘶!好疼......

  李乾煜的掌心燙得可怕,那力道兇狠得像是鐵鉗,要將她捏碎!宋鳶冶下意識掙紮起來,卻忍著不敢哭,也不敢出聲。

  房間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大朵的雪花飄落,在夜中響起靜謐而磅礴的落雪聲。宋鳶冶低垂著頭,掙扎間,露出脆弱的頸脖,像是一彎勾人的素月......她咬著嘴唇,沉默地抗爭。晶瑩的淚珠卻還是涌了出來,像是一顆顆琉璃珠,從下巴滴落,啪嗒洇進了李乾煜沾血的袖口。

  腕間忽然幾滴溫熱。

  李乾煜呼吸一滯。男人眼神愈發像是惡虎,緊盯著月光下她破碎淒迷的側顏......眼中又隱隱燒起了一捧火。

  一捧他從來都不肯承認的、卻幾乎次次都將他骨骸都燃透的慾火。

  妖孽!

  他暴躁地一把丟開她。

  猛地閉了閉眼,李乾煜又逼著自己回想起宋珠玉那張清秀的臉,瞬間眼中恢復了些許理智,道:

  「我將珠玉接回來了。」

  宋鳶冶拂著刺痛不已的手腕,倏爾回神,仰頭看向李乾煜。

  瞬間,李乾煜煩躁地蹙緊濃眉,將視線撇得更遠,根本不看她,快步走出了門外。

  仿佛再晚一步,就會控制不住什麼:

  「老實呆在這!一步也不准踏出房門,你的命,本王留著還有用!」

  他丟下這一句,暴力地砸上了房門。

  宋鳶冶:「......」

  房間重新陷入死寂。

  她看著這漆黑的一片,虛弱得連呼吸都十分費力,身體冷得蜷縮,裹緊了沾血的絨裘。

  身上這件,這是李乾煜才脫下來的絨裘。

  血腥味中,還殘留著他好聞的味道。李乾煜身上那烈陽猛虎的野性氣息,像是可以將她骨髓里的冰碴融化。

  宋鳶冶凍得難受,帶著些貪婪,又輕輕嗅了嗅。

  「王妃......」

  忽然,黑暗裡細弱的聲音響起,在房間裡堪稱詭異的死寂中,嚇得宋鳶冶一陣毛骨悚然。

  「別怕!王妃,是我!」

  床底傳來一陣窸悉簌簌的響動,一個小丫頭滿臉沾著黑灰,頭髮散亂,狼狽地鑽了出來。

  「絨絨?你怎麼......咳咳!咳咳咳......」

  宋鳶冶捏緊了她冰冷粗糙的小手,將身上的絨裘披在她身上:「絨絨,你怎麼會在床底下?」

  「王妃!奴婢不冷!廚房只能偷到一壺酒,您喝點吧!」絨絨不斷看著門外,像是害怕極了,也不多說什麼,連忙把酒壺往宋鳶冶懷裡塞。

  濃郁的酒香像是一簇烈火,宋鳶冶又冷又餓,幾乎脫力,連忙舉起酒壺,仰頭一口一口灌了下去。

  「王妃!王爺把那個三小姐帶回來了!她嬌滴滴的模樣我看著實在是噁心,還說要來看你!王妃......你快跑吧!」

  幾口烈酒下肚,宋鳶冶看向絨絨,詫異道:「現在?」

  「對呀!王妃,您不是跟奴婢說過嗎?您母親在月漪閣有生意,還認識許多歌伎舞姬!或者您先回宋府也行!王妃......王爺今天可是差點殺了您啊!如今趁著王府還亂著,奴婢知道後山有個小門,您快跑吧!」

  跑。她是肯定要跑的。

  宋鳶冶背心漸漸有了暖意,頭腦也逐漸清醒起來,聞言冷靜問道:「絨絨,現在外面究竟是什麼情形?兵亂可止息了?」

  「衡王的兵都被王爺逼退到了南門外,現在街上雖然依舊有些亂......但都是城裡逃難的百姓!哎呀總之!總之比王府要安全些!」絨絨似乎很是急切,說著就要來拉宋鳶冶的衣袖。

  當真?

  宋鳶冶眼中流溢出些許驚喜,正欲開口,門外的雕花窗格,忽然晃過一抹燭光。

  有人來了。

  「王妃!」絨絨壓低了聲音,眼中露出驚恐,捏緊了宋鳶冶的衣袖,快速道,「穿過王爺的寢閣,隔著瑤池的竹林西北角就有一個小門!你快走!這裡絨絨幫你擋著!」

  根本不等宋鳶冶反應,小丫頭抱起宋鳶冶,就往窗台邊走去,將宋鳶冶一把扔了出去!

  「絨絨!」宋鳶冶驚呼一聲,卻立馬捂住了嘴,身體輕飄飄地著地,仰頭往房間裡擔憂道,「那你?!你怎麼辦?!」

  絨絨將窗戶死死關上了。

  「王妃。三姑娘命奴婢來給王妃送吃的......王妃?你是誰?啊!來人啊——!王妃......呃!」

  房間裡有隱隱的呼喚,緊接著,一聲重物砸地的聲響傳來。

  聽著像是絨絨將人砸暈了......

  「什麼人?!來人!去房間裡看看!」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寂靜的雪夜裡,府兵粗獷兇狠的吼聲,聽得宋鳶冶心驚肉跳。

  她再也待不了一刻,心中一橫,拎起衣擺,在雪地里瘋狂往外跑......

  宋鳶冶想要逃命。耳邊冰風呼呼,她將所有的一切都拋在腦後,穿梭在偌大的王府,像是一隻逃竄的小兔。

  可路過李乾煜的寢閣時——

  房間內忽然傳來嬌媚呢喃,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珠玉......呃!」

  瞬間,宋鳶冶瞳孔緊縮成針,死死釘在了原地,再也邁不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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