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漓漓羔羊
濃重刺鼻的血腥味鑽進鼻腔。
宋鳶冶眼前一陣發黑,搖晃間,她下意識緊緊揪住了男人的外袍。
「瘋......瘋子!南宮胤你這個瘋子!」
「啊——!血!好多血!」
「......」
尖銳耳鳴驟起,舞殿裡杯碟破碎聲和嘶吼聲亂成一團,像是離她很遠很遠......
一刀。
又一刀。
南宮胤雙目猩紅。他雄壯的手臂上湧起青筋,帶著狠絕殘忍的力道,將刀刃深深扎進了自己的胸膛。
血珠濺上側臉,他顫抖著抬眸。
男人通紅的眼神直直地盯著她,像是一頭絕望的餓狼。
下一刻,他俯身,鼻尖貪婪地探來,輕輕嗅著她頸間,這觸感毛骨悚然,宋鳶冶只覺得魂都恐懼得發顫......
「你......啊!」宋鳶冶瞳孔緊縮成針,氣若遊絲,垂眸時卻突然尖叫一聲。
像是被燙到,她猛地鬆開了手中的匕首——
他身上的第三刀,是她捅的。
宋鳶冶在那極致危險的一瞬間,下意識就想要自保......可萬萬沒想到,南宮胤拔刀,竟然是捅的他自己?!
「胤郎!」
李乾鉞的吼聲響起,他瘋了似的衝上前,朝宋鳶冶怒道:「你到底是誰?!南宮胤!他娘的你為了一個女人發什麼瘋!」
宋鳶冶被掐著後頸拎了起來,想要掙扎,卻被那力道死死禁錮住。
「鬆開她。」
低沉嘶啞的聲音響起。南宮胤喉中似乎帶著血腥氣,令李乾鉞一靜:「你?」
「鬆開。」南宮胤重複道,語氣冷靜地有些殘忍。
宋鳶冶跌坐在地上。
衣衫凌亂,已經遮不住她身上猙獰的傷痕。宋鳶冶慌亂間捏緊了袖子,像一隻驚懼的幼貓,不斷往後瑟縮。
殿中已一片混亂。
不知道何處衝上來一隊深紫色武袍的暗衛,利落拔刀,與錦衣衛糾纏。
正當宋鳶冶想趁亂起身逃跑,眼前卻突然蒙頭一片漆黑——
「啊!」
腰間傳來勁猛的力道,一陣天旋地轉,宋鳶冶被外袍嚴實裹住,擁入了男人滾燙的懷中。隨之而來的,是熟悉又濃郁的血腥味轟然襲來,湮滅了她所有的感官......
他。他要帶自己去哪?
宋鳶冶原本就餓得只剩下半絲力氣,此刻又幾番折騰與驚嚇,她被裹在男人灼燙的懷裡,連眼皮都變得沉重。
「南宮胤!你這個雜碎!」漆黑中,她聽見苟千戶狂怒的嘶吼,不過下一刻,南宮胤右臂一震,吼聲戛然而止。
「且慢!殺不得。」李乾鉞的聲音響起,「胤郎,先處理你的傷......誒你?你做什麼?」
腰間的力道忽然一松。
宋鳶冶半昏半醒間,感覺自己被遞到了李乾鉞手中。
「......」李乾鉞直直伸出手,有些呆滯地接過宋鳶冶,抬眸,疑惑地看向南宮胤,眉心緊鎖,「何意?」
陌生的懷抱有些冷,令她不安。
不適的寒意裹上全身,宋鳶冶下意識掙紮起來:「不!侯爺......」
「送她走!」暴躁的嘶吼如雷貫耳。這聲音猶如惡虎低嘯,從男人渾厚的胸腔震出,嚇得宋鳶冶一激靈。
南宮胤聲線沙啞,語氣中儘是不耐與煩躁,像是攤上了什麼天大的麻煩,森然道:
「別再讓她出現在我面前。」
宋鳶冶不敢再動,瑩白的指尖無力垂下。
李乾鉞的手很穩,將她牢牢握住,猶豫半刻,問道:「送去哪裡?」
「偃王府。」
什麼!
這幾個字猶如冷針刺入宋鳶冶耳中,外袍下,她驚恐地瞪大雙眼,一把掀開袍子,掙紮起來:「侯爺!求您了!不要!」
「哎!你這女子?!」李乾鉞沒料到她竟這般受驚,猛地脫手,沒能捉住她。
外袍掀開,燭光與月色霎然入眼......
她跌坐在地,仰頭,望進了一雙深紫色的眼——
濃眉浸墨,紫眸點星。
鴉羽般的睫毛輕覆,燭光中,男人側顏硬朗,身形挺拔,一襲絳紫繡金暗紋麒麟袍泛著血光,襯得他矜貴威嚴,居高臨下,邪神般不可直視。
南宮胤微微後撤一步。
像是不願靠近宋鳶冶,他凝眸,目光如炬,看向她時,眼中騰起的煞氣猶如血色的濃雲暗涌。
這雙眼......
宋鳶冶霎間有些恍惚。
記憶深處似乎傳來呼喚。可不知怎的,她就是記不清,這莫名的熟悉感,到底從何而來:「你......」
忽而一聲輕笑。
這絲笑意肆意而輕佻,帶著些許濃稠的意味。
南宮胤笑得露出一顆虎牙,目光像是柔軟的水,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朝她包裹而來:
「不記得我了?」
似乎是在欣賞她此刻疑惑的眼神,南宮胤緩緩走近,身上霸道的血腥味也愈發濃郁......他蹲下身,伸出手,粗礪的指腹摩挲著她的耳垂——
南宮胤摘下了她的面紗。
他輕笑湊近,在她頸脖間貪婪地輕嗅,呢喃道:
「好個薄情女啊,我的小皇嫂……」
猶如惡魔的低語,男人嘶啞的聲音鑽進耳中,宋鳶冶渾身顫慄,控制不住地發抖——
要。
要被吃掉......
宋鳶冶霎間腦中閃出這個念頭。
南宮胤齒尖森冷,深深陷入她柔軟的頸脖。抬眸,那眼神,真的像是要吃人。
哪怕男人的眉眼再精緻,再蠱惑......他狩獵般的眼神幽幽盯來,宋鳶冶覺得他像是一頭狼。獨屬於他的氣息極具侵略性,鋪天蓋地,還裹挾著濃稠的血腥味——
她腿軟,發顫。
像是被利爪緊緊按倒在地的羔羊。
「別碰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宋鳶冶伸手,抵著胸膛推開了他。淚水淋漓,她虛弱地搖了搖頭,近乎是嗚咽著朝他哀求道,「我不要回,偃王......府......」
燭光忽然暗了下來。
她輕飄飄倒地,跌入了男人血跡洶湧、滾燙的懷中。
·
宋鳶冶又聞到了血的味道。
夜風呼嘯,長街冷寂。
遠處的火光吞噬黑暗,煙塵和灰燼席捲了月色。夢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晚。
也是血腥味。
鐵鏽的腥味一絲絲飄來,裹著燒焦的味道瀰漫夜中,這味道揮之不去。宋鳶冶在馬車裡蜷縮著,將車簾死死蓋住也掩蓋不了。
「嗷嗚......」
似乎是被血的味道刺激,懷中毛茸茸的一小團動了動,溫熱而柔軟——長兄送給她的小雪豹,才睜開眼,尖尖的小牙就能咬穿人的腿。獸性使然,被血腥味一激,小傢伙閃電般躥了出去。
「誒!別跑!」宋鳶冶想伸手捉住它,卻像是怎麼也夠不到。
掀開車簾,煙霧和灰燼撲面而來,朦朧間,忽然出現一張蒼白的臉——
「有壞人要殺我。」男孩將小雪豹掐在手中,渾身是血,那雙眼睛卻亮得可怕,閃著夜紫般的星光。
「我好冷。」血污刺目,月光映得他的小臉更加慘白。男孩凍得發抖,貪婪地靠近馬車中的暖爐,嘶啞道,「救救我......求你。」
男孩比雪豹更像是一頭野獸。
他雙目炯炯,抓住她絨裘一角,躍上馬車猛地朝她撲了過來!
「啊——!」
宋鳶冶一身冷汗,瞬間驚醒。
燭火幽微,一片昏暗,月光從窗欞流瀉而入。
她甫一睜眼,熟悉的房間映入眼帘:閨閣帷帳,黃花梨木梳妝鏡,還有......螺鈿掐絲漆木妝奩櫃。話本子看多了,宋鳶冶恍惚間,差點以為自己重生了!
「這......」宋鳶冶左顧右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不可置信。
這是宋府?!她回家了?
「哎呀!七小姐!」門外,稚嫩的聲音響起,小丫頭端著銀盆急匆匆跑來,一臉驚喜,「您昏睡了一整天呢!昨夜......」
轟隆!
「啊!」突然,門外巨響猶如驚雷般炸開,小丫頭被嚇得尖叫,銀盆砸地,溫熱的水花滿地四濺。
「宋、鳶、冶——!」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氣沉丹田的怒吼聲從門外傳來,氣勢洶洶地逼近。宋鳶冶一聽這聲音就頭疼,眉心微蹙,捂住了耳朵。
咚!
果然,又一聲巨響,房間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冷風灌入,吹得一襲艷紅的綾羅襦裙張揚飄動,來人倨傲地一仰下巴,夜色下,發間明晃晃的金釵竟有些刺目。
宋鳶冶無力地閉了閉眼,輕嘆一聲。
宋寶鈿冷笑,大搖大擺踱步入內,上下打量了她幾眼,仿佛看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醒啦?」
隨即,她走到床邊,俯下身,輕聲問道:
「好妹妹......聽珠玉說,你沒被你夫君整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