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家祠
宋鳶冶一把掀開被子。
她眸光沉靜,正準備強撐著起身......外頭卻突然一片死寂。
?
她愣在原地,眼睛眨了眨,靜靜聽著院子裡的動靜......方才宋寶鈿和宋拙古不是還在大喊大叫嗎,怎麼忽然?
宋鳶冶走到門邊。
火光在窗欞上忽閃,明滅晦暗,將牆壁上斑駁的竹影映得更加濃如墨色......這霎間靜得有些詭異。
指拈燭台,宋鳶冶輕輕推開門扉,悄悄朝外面觀望——
一隻血紅的眼睛突然出現,門縫間,眼珠轉動,死死盯著宋鳶冶。
「嘶!」
她猛一後仰,繡眉蹙得極緊,將蠟燭往門縫一潑!
宋拙古!
「小七......越發放肆了。」
輕巧躲過潑來的蠟油,宋拙古略微蒼老的聲音滲著暴怒,帶著隱隱的顫抖。他瘋魔般笑出聲來:「孽障......真跟你娘一般沒心肝。為父這般慘狀,都沒能惹你心疼?嗯?」
宋拙古喉中笑著,推開門。
月色慘白,將一切霎間照得明晰。他額頭流下的血跡刺目,蜿蜒蠕動,像是粘滿血的蚯蚓。
「走......」
眉尖淌血,宋拙古任由血漿滲進眼睛,眨也不眨。他死死瞪著宋鳶冶,伸出手,笑著一步步靠近:
「你這院子有小鬼兒,去祠堂見見你娘罷。」
宋鳶冶脊背一陣刺骨悚然。她下意識捏緊了燭台,沉聲道:「先生,我娘已經死了......你別過來!啊!」
黑影陡然靠近!
宋拙古大步上前,雙目沁血,在黑暗中像是兩個深紅色的血洞。他一把掐緊了宋鳶冶的後頸,將她扯了出去,咬牙嘶聲道:
「為父說過多少次了......你、娘、沒、死!」
「宋拙古!」宋鳶冶被他拖拽著,尖叫出聲,指甲在宋拙古手臂上留下長長的血痕,「你這個瘋子......啊!」
宋拙古熟稔君子六藝,年過不惑依舊身強體健。他擼起袖子,將宋鳶冶往肩上一抗,近乎是溫柔地威脅道:「噓......小七,噤聲。」
「你阿娘,說她想你想得緊......在夢中還囑咐為父教你填詞練字,什麼死不死的,晦氣!她一直在的......」
「嘣」一聲巨響,宋拙古粗暴地踹開院門——院內烏泱泱站滿了一堆人,全都噤若寒蟬,此刻一齊後退。
崔月容站在最前面,迎面看著宋拙古滿頭鮮血,眼神可怖,嚇得險些腿軟:「啊!老......老爺!」
「你阿娘的琵琶,我每天都擦,小七。」
宋拙古扛著宋鳶冶跨過門檻,徑直往外走,像是根本沒看見院內的人,自顧自笑著,對女兒輕聲呢喃:
「小七你可知?你出嫁那天,她也來看你了,她說,偃王雖憨傻驕悍,與你之間或許會有齟齬,可他是個真心愛你的兒郎......為父覺得很對。」
宋鳶冶有些反胃。
不知是實在太餓,還是被他的話噁心到,她被扛在肩上搖來晃去,只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發黑。
宋寶鈿在身後瞪大了眼睛。
她不可置信,目光死死盯著爹爹肩上的宋鳶冶,眼中像是噴出了火,怒而上前一步:「憑什麼,這!爹......唔!」
崔月容一個箭步衝上前,死死捂住了宋寶鈿的嘴:「閉嘴!你爹爹生氣的時候,千萬別惹他!」
「唔......呸!憑什麼!」宋寶鈿也不敢大聲喧譁,恨恨地咬了咬牙,氣得直跺腳,「爹爹哪裡在生氣!摔得滿頭血,對她聲音還那麼溫柔!而且爹爹從來都沒有這般抱過我!阿娘......你不是說爹爹最疼的是我嗎!」
「......」崔月容看著眼前的女兒,一時間有些無語,只好順著她道,「是!瞧著你爹是要去祠堂,跟著去好好侍奉,千萬別亂說話了!錢大,去前邊引路!」
錢大回頭看了眼錢夕夕的眼色,立馬指揮著一行僕從追了上去。
......
「主子!」急躁的低喝聲響起。
房頂,瓦檐燈籠後一顆顆腦袋忍不住躥起,伸直了脖子往那邊看,急道:「怎麼辦主子!王妃......呸呸!七小姐身子骨那麼弱,怎麼經得住......」
南宮胤抬手,眾暗衛即刻噤聲。
夜涼如水,月光映在南宮胤深紫色的眸中,像是狂暴的海潮即將洶湧......
嘶啞的聲音猶如孤狼,南宮胤隱怒道:
「去祠堂。」
「是!」
·
燭火輝煌。
宋氏家祠規格宏大渾樸,匾額高立,千萬盞燭燈立在精緻的蓮花銅台上搖曳——裹挾著冬夜呼嘯的風,門開,千萬燭火驟然猛晃,白綢張揚飄動,像是有幽鬼穿過,映得幾尊巨大的仙君金身塑像忽明忽暗。
空曠的祠堂內,仙君金身前排列近百個牌位,高低錯落,最中心的牌位邊,立著一尊古樸精緻的琵琶。
「呃!」
宋鳶冶說不出話了。
她被宋拙古丟在蒲團上,渾身冷汗湧出,浸得鬢邊碎發濕透,沾在素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下巴。
宋拙古拍了拍手,抬手往額頭上一抹,血跡瞬間沾滿了廣袖青衫:「小七,跪規矩了,你阿娘在看著呢。」
「老爺......」門外,崔月容小心翼翼地喚道,似乎是在請示,「祠堂地板陰冷得很,妾給老爺生幾盆炭......」
「不必。」宋拙古頭也沒回,命令道。
下一刻,他的話如輕羽拂過,卻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膽戰心驚——
「取家法來。」
?!
家法!
崔月容猛地抬頭。身後有僕從聽清了,霎間面色慘白,不自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家......」她愣了愣,瞳孔瞬間緊縮成針,卻有一絲難以抑制的狂喜,顫聲道:「噢噢!是,是!錢大!取家法來!快去!」
「什麼?!」此刻,興沖沖跟來的錢夕夕也震驚了,她猛吸一口涼氣,抬袖掩嘴,不可置信地看向祠堂內。
家法......
一鞭綻肉,兩鞭鎮魂,三鞭子下去的話,那可是要死人的!
錢夕夕腿有些發軟。她後退幾步,不敢再進去,躲到了跪滿一地,抖得像是篩糠的僕從堆里。
祠堂內,宋拙古長身而立。
他一震衣袖,上前,往高處敬了三柱香。焚香裊裊升起,白綢燭光被風吹得猙獰搖曳,像是熒熒鬼影。
一片死寂中,宋鳶冶慢悠悠爬起身:
「呸。」
宋鳶冶輕呸一聲,卻如同驚雷,令靜得如同墳墓的家祠內外,都嚇得驚恐抬頭。
「呵......」宋拙古揖首敬香,頭也沒回,輕笑了一聲。
這聲笑令人悚然,堂外僕從渾身一震,瞬間伏地,將頭低低地埋到了地上。
「不愧是我家小七。」
宋拙古踱步,抬手,指尖溫柔地摩挲著那尊琵琶,喃喃道:
「你阿娘也是這般,膽子比天大。想當年,壬寅宮變,百官皆跪......她一襲紅衣,孤身提劍上階,在新朝君王前怒斥叛軍,劍斬大監,隨後毅然跟父親一同赴死,那氣魄......真真比征戰沙場的將軍還磅礴。」
「先生不配提我阿娘。」宋鳶冶的聲音幽微,帶上了些許嘶啞。
宋拙古長嘆,垂首道:「是,為父不配。你阿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新君敬她,百官黎民敬她......我也敬她。」
「老,老爺......」此刻堂外,錢大渾身冷汗,抖著腿顫巍巍跪下,不敢抬頭,囁嚅道,「家法......在此。」
宋拙古轉身,踩過宋鳶冶鋪地的衣擺,緩步朝外走去,溫聲呢喃道:
「浴蘭,浴蘭......浴蘭哪裡都好。」
啪——!
尖銳暴戾的長鞭聲,震徹全堂!
連萬千燭火都仿佛嗚咽一聲,縮成了千萬星幽微燭點。堂內外,跪了一地的僕從顫著尖叫,冷汗沁了滿身,卻連逃都不敢逃。
只有宋寶鈿還抬著頭。
她嘴唇早沒有了一絲血色,跌坐在門邊,渾身抖得劇烈,卻依舊仰頭,死死盯著眼前陌生的父親,連金釵掉地也沒發覺。
「爹......爹爹......」
她聲音微不可聞,看著猙獰的長鞭,哀求般嗚咽道:「七妹,會死嗎?」
宋拙古看也沒看她一眼。
回身,他眉間殘血,眼神像是地獄的惡鬼,緊緊盯著宋鳶冶,一字一頓,最後警告道:
「明日。素衣脫簪,自去偃王府前,跪地請罪。」
宋鳶冶猛地爬了起來。
她腳步虛浮,緩緩退後幾步,將母親的琵琶取了下來,像是握著一柄長劍,與宋拙古遙遙對峙。
嬌顏憔悴,青絲凌亂。
可勁風凜然,月光如刃,宋鳶冶那雙璀璨的眸子中,始終燃著一捧永不熄滅的火。
沉默。這是她的回答。
「孽、障!」
長鞭呼嘯,割開刺耳的破風聲。
那暴虐的力道揮去,仿佛要將宋鳶冶纖薄的嬌軀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