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和離書
董秘合愴然淚下。
蕭承煜側過身,掩去眼底的一抹複雜。
他的確有著私心,才會在確認完城內都無兵力部署後,依舊派出羽林軍圍困他們。
只是,即便拋開私心不談,梁炤頃的所作所為,在律法中也是難以寬恕的。身為鎮守一方的主帥,拋下邊關將士不顧,無詔回京,更身披重甲、攜眾將硬闖宮城,引得朝野震動、人心惶惶。僅憑這一點,便足以定他謀逆大罪,誅滅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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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她和離,承認有私心,趁人之危,但更多的是怕時局超出他控制,他最後還能保她和那孩子。
見蕭承煜不語,董秘合掩面而泣,聲音悽厲:「這一切,你必然是知道的!作為一名君王,你該胸懷天下,你難道真的會為了一己私慾,而棄國之棟樑,做一名昏君?!」
蕭承煜抬手飲了一盞茶,茶水微涼,他柔聲道:「朕有一己私慾,但未曾想過殺他。只是他所作所為,已自斷退路。朕如今能保他性命,尚還需要花費一些心思。身為天子,任何事都可以為所欲為,任何事也都不能為所欲為。天下既是朕的,朕,也是天下的。」
董秘合終於停止了哭泣,她抬起淚眼,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語氣堅決:「不能傷他體膚。」
蕭承煜啟口本欲說些什麼,董秘合忽地上前一步,那雙啼眼宛若幽蘭帶露。他終究咽下了要說的話,沉聲道:「朕儘量……你今夜早些休息,明早去看他吧。」
說著,他便起身,轉身出屋。忽地,他又止步,未回首,聲音沉沉地傳來:「合兒,或許朕真該敗在五年前。」
這夜,董秘合輾轉反側,在未央宮內久久難以入睡。直到夜半三更,不知幾時,才淺淺入眠。
那是五年前。
她被蕭貫凜送入梁府,真是可笑,她自小在生母那受過詩書禮教,可如今自己卻被他人如棄物般拋來拋去。
那些受過的禮教讓她無法忍受這樣的自己,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原來,自己這般萬般不由命的身份,書讀太多真的未必是好事。
那夜,她原已備好了繩索,只待天黑,便結束掉自己這稀爛的一生。
素蘭忽進來,告訴自己,那梁將軍進宮去求天子賜婚。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素蘭一遍,素蘭將所知的一五一十地告知。
翌日一早,這消息便傳了回來。
她剛醒來,素蘭便將天子親賜的那紙婚書遞給她看。她反覆觀摩,拿手撫摸,終於覺得有一絲真實。那一刻,她忽覺得自己那顆無處停放的心,找到了一處停泊。
聽說梁炤頃此刻正在府中的練武場,她起身匆匆梳洗,來不及用膳,拿起那捲婚書,奔向那練武場。
練武場上,風聲獵獵。她一身素衣,氣喘吁吁地立在風中,看著梁炤頃與人賽馬。
他身著灰色常服,面容肅穆,策馬揚鞭,一騎絕塵。
而後,他注意到了她,騎馬輕踏過來,飛身下馬,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忽地,他的身體開始消散,如同晨霧般在風中飄散。她慌亂地想要抓住他,可是都是徒勞。她想要大喊,卻發現發不了聲。
猛地,董秘合從夢中驚醒,大口喘息著。
她一扭頭,看到了桌上的那捲文書。
時維盛夏,蟬鳴聒噪,熱浪滾滾地扑打著宮牆。
殿內雖置了數個大冰桶,卻依舊驅不散那股子悶熱。范舒綺身著輕薄宮裝,慵懶地倚在窗前的軟榻上,身旁的宮人正執著蒲扇,將冰桶上方的涼氣往范舒綺那邊引著。
矮凳上,阮嬤嬤正耐心地剝著晶瑩剔透的葡萄,餵給身側的皇子和公主,孩子們稚嫩的笑聲在殿內迴蕩著,范舒綺滿眼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兒女。
「娘娘。」雲鶯從外頭匆匆進來,手裡捏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箋。
范舒綺接過紙箋,展開一看,原本慵懶的眉眼瞬間蹙起,眼中滿是困惑與驚疑。
阮嬤嬤見狀,不動聲色地拍了拍手上的葡萄汁,低聲吩咐左右:「帶殿下和小公主去偏殿歇息吧。」待眾人退下,雲鶯又快速地關緊了門窗。
「溫太常……昨夜在府中自縊了。」范舒綺的聲音有些乾澀,她晃了晃手中的紙箋,「留了遺書,說是因自己失職誤傳消息,令長樂侯誤以為陛下被困宮中,這才引兵入京救駕的!」
這溫太常平日裡與長樂侯梁炤頃素無交集,八竿子打不著,為何會以命相救?況且那遺書內容漏洞百出,根本經不起推敲。
可如今人死燈滅,死無對證,他既主動攬下這滔天大罪,朝廷在定罪時,多少會將這份遺書作為參考,這梁炤頃的罪名,怕是又要輕上幾分。
阮嬤嬤接過范舒綺遞來的紙箋,細細看了一番,然後小心地收了起來。
「陛下有何動作?」她轉身向雲鶯問道。
「今日沒有早朝,陛下還在未央宮內。」雲鶯答道。
「娘娘,現下這事急不得,且看陛下如何應對,一切便會知曉了。」阮嬤嬤寬慰道。
「眼下也只有如此了。」范舒綺點點頭。
——
詔獄之外,氣氛肅殺,守衛森嚴。
董秘合一襲素色衣裳,眼下發青,面容略顯憔悴,雖讓素蘭細細傅粉描黛,試圖遮掩,卻依舊遮不住那一夜未眠的憔悴。
她向守衛遞了牌子,然後獨自拎著一個竹籃,緩步走進詔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