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夫妻再見


  董秘合踏入詔獄,只覺得一股寒意便撲面而來,與外頭的烈日炎炎恍若兩個世界。這裡陰冷森肅,牆壁泛著冷硬的青灰色,隱隱透著咧咧寒光。

  這詔獄不同於刑部大牢那般嘈雜污穢,它是專門羈押犯下重罪的皇親國戚與朝廷高官。進了這裡的人,不死,此生也較難翻身。

  她幽幽走過長廊,走廊兩側,幽黃的壁燈搖曳不定,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這裡的牢房並非連排而建,而是一間間獨立隔開。

  牢房內頗為雅致,有些牢房寬敞明亮,甚至還擺著紅木案幾,案上堆疊著一摞摞文書,案後之人正伏案提筆,神情專注。

  董秘合的出現,並沒有在這詔獄中引起任何波瀾。牢中眾人少有抬頭看她的,即便有看,也多是輕輕一瞥。

  前方的獄卒在一個拐角處停下等著她,她加快腳步跟了上去,獄卒指著拐角另一條幽深通道的盡頭,低聲道:「就在那前面了。」

  獄卒說話客氣和言,態度帶著幾分恭敬。畢竟,能進入這詔獄探監的人,自然是非富即貴,得了陛下青眼的人。

  董秘合微微頷首,再次跟了上去。

  走到那間牢房前,獄卒停下腳步,隔著柵欄,對著裡頭喊了一句:「梁將軍,有人來看你了。」

  說完,他掏出鑰匙打開厚重的鐵鎖,推開牢門,側身讓開,朝著董秘合點了點頭,便退到了遠處。

  

  董秘合站在外頭,腳步忽地止住,他如今落到這般境地,都是因她。

  他年少得名,過五關斬六將,戰功赫赫,深得先帝喜愛,年紀輕輕便封了長樂侯。

  以他這般的條件,在京中不知有多少達官貴女傾心於他,但是他偏偏選了她,婚後他更是為了她遠離京城的是非之地,前往偏遠的閩地,在最該一展抱負的時候,為她隱姓埋名般地過了五載。

  五年前,婆母曾說過她是禍水,好好地毀了一個前途無量的大好兒郎,那時她只當是婦人之言,並未放在心上。如今將心比心,又覺得何嘗不是呢?她欠他的,實在太多了,今生恐怕都難以還清。

  董秘合遲了遲,走上前,視線略過那冰冷的磚壁,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乾淨整潔的床榻,床上的被褥被疊得整整齊齊,方方塊塊,一如他治軍般嚴謹。

  她不由眼眸一濕,視線模糊了幾分。

  再往前走,是一套桌椅,桌上擺放著一套茶具和一套筆墨,再往前,一抹灰色常服,那人長身玉立,即便那身常服並不是很合身,依舊難掩那人身形高挺,如蒼松般傲然。

  那雙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眸子,在看向她的那一刻,瞬間化作了一汪春水,滿是溫柔。

  董秘合快步走了進去,梁炤頃伸開雙臂,緊緊地擁她入懷。

  那獄卒識趣地關上牢門,轉身離去。

  董秘合抬起那雙哭紅的杏眼,看向梁炤頃,她想問的好多,但此刻都問不出。

  「你莫哭,你知道我見不得你哭。」梁炤頃抬手笑著,輕輕拭去她的淚水,這一下,董秘合哭得更凶了。

  董秘合哭了一會兒,情緒方稍稍穩住,她吸了吸鼻子,打開帶來的竹籃,從裡頭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男子常服。

  「我替你換上吧。」董秘合低聲道,聲音還帶著濃濃的泣音。

  梁炤頃溫柔一笑,順從地解開身上的衣裳,上臂一展,露出精壯的肌肉線條。

  董秘合為其緩緩套上,動作細緻而熟練。

  她為他制了五年的衣裳,怎樣的剪裁最適合他,哪裡該收,哪裡該放,沒人比她更清楚了。

  果然,梁炤頃一穿上,那衣裳貼合得仿若在他身上現做的一般。

  這是她在宮中時,閒來無事,給梁炤頃做的衣裳,還做了一些給念念,已送到梁府。

  「是我害了你。」董秘合摩挲著他胸前的衣裳,愧疚地說道。

  梁炤頃再一笑,攬著董秘合坐到一側的床榻上,董秘合側臉貼在他胸口,曾多少個日夜,她都這般沉沉入睡,夢裡一切靜好,這裡,是她停泊的港灣。

  梁炤頃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眼底滿是心疼,柔聲問道:「你怎來了?」

  董秘合沒有作答,只是抬起那雙紅腫的杏眼,反問道:「你又怎來了?」

  梁炤頃沉默了一瞬,隨即坦然道:「你被困宮中,我理應來。」

  「可你……身披鎧甲,手持兵械闖宮門,這是謀逆,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啊!」董秘合的聲音因激動有些顫抖著,她不信,不信那個向來恪守臣節、忠君愛國的梁炤頃,會做出這般瘋狂之事。

  梁炤頃輕柔地揉搓了下董秘合冰涼的手臂,試圖傳遞給她一些暖意,溫聲道:「如今這個局面,並不全然是因你,也因我。」

  董秘合直起身,怔怔地看向梁炤頃。

  只見他輕柔地在她額上一吻,又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接著說道:「爹娘和念兒,我已提前一日接到城外去了,他們很安全。至於披甲持械確是有的,斬殺羽林將領也是有的,但擅闖宮門……倒是沒有。」

  梁炤頃停頓了一下,終究沒有再說下去。至於為何披甲持械,為何斬殺將領,天子自然是最知情的,但這些事,他不能同她說,因為他怕她狠不下心。

  董秘合又言質問道:「那你為何無詔回京?」

  梁炤頃低著眼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而複雜,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個問題方才已回答了。董秘合垂眸,兩行清淚落下,她起身,走向竹籃,底下放著一封文書。

  她躬身側臉看了下樑炤頃,見他正溫柔地注視著自己,心中一陣刺痛。

  她又別回臉,仿若在受著什麼極難承受之事,手拿著那文書,卻又遲遲拿不出。

  梁炤頃靜坐著,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他眼眸中的溫柔漸漸落了下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痛。

  這樣僵持了許久,梁炤頃也不做聲,只是靜靜地等著。

  等董秘合終於調好心緒,將那文書放到桌上,看向他,示意他過來時。

  他朝她溫柔一笑,起身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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