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只道那時尋常日 王城飛雪


  「……」

  房中死寂,久久沒有人說話,只有此消彼長的呼吸聲,李萬崇的呼吸聲裡帶著如釋重負,而徐翩然的呼吸只是氣息輕顫。

  年少勾指相誓白頭偕老與永不相負在此刻崩塌,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我忘了是李萬崇先離開的,還是徐翩然先坐下,我只記得窗外的花瓣紛紛揚揚。

  從枝頭落下,擦過生長的樹,樹幹上掛著曾經他們為李為晴祈福的牌子。

  從樹幹擦落,落進泥地里,泥土裡有他們種下的瓜果,有徐翩然笑著問李萬崇,問他有沒有吃過西域的蜜瓜,她帶了種子,種進地里,不知道會不會活。

  不會活。

  因為我趴在上面,手指探入泥土,在綿軟的地里只摸到了一顆干扁的種子,我想它埋下去的時候是脆脆的,是被李萬崇叫人炒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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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它不會活。

  我慶幸我說話徐翩然是聽不見的,所以她永遠不會知道那株不會生長的瓜果出自於愛人之手,她只會遺憾於區域的差距。

  .

  和李萬崇在房裡不歡而散之後,徐翩然的精氣神明顯弱了下去,她照舊會和肚子裡的李為晴說話,只是話里很少再提及我和其他人。

  她開始講故事,講一個小姑娘的故事,小姑娘的父親是西域的商人,母親是官小姐,父母親相親相愛,蜜裡調油,養出的小姑娘明艷熱情。

  她講和李萬崇年少的歡喜,講李萬崇科考前溫書的眉眼,講他高中的喜不自勝,又講他父親離世時他肩挑家事的責任。

  但隻字不提成家之後的故事。

  我坐在牆頭上,大雪翻飛,雪花穿過我的身體,一片又一片落在底下的李萬崇身上,他站在牆頭下,身上積了一層厚雪。

  一牆之隔,房內的徐翩然揪著錦被生產。

  女人竭力地嘶喊,聲聲悽厲,男人的眉眼一片平靜,面沉如水。

  不知道李萬崇在想些什麼,我翻下牆頭,穿過院子,繞過侍奉的婢女與穩婆,盯著徐翩然的臉。

  徐翩然的聲音弱了下來,面色發白如紙,豆大的汗珠燙過她的眉眼,她微微眯起眼,似乎是看見了半空中的我,嘴唇開合。

  我皺起眉,不太確定是不是被她看見了,猶豫著飄到她的面前。

  「公……公主殿下……」

  她喃喃,氣若遊絲。

  我盯著她的臉,實在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看見了我,好一會才木然應道:「我在。」

  「我…我會死嗎?」她呆呆地發問,語調輕顫,易碎得像是覆蓋在葉片上的薄冰,「真可惜啊…還沒……沒活夠呢……還有…還有晴晴……」

  我盯著她,看著她漂亮的瞳孔一點一點地渙散,氣息也漸漸弱下去。

  產婆丫鬟為她無力的舉動亂作一團,有喊著趕緊給夫人弄碗參湯的,還有撲過來給她擦汗哭著叫她,用力叫她醒醒的。

  她仍舊在低語,說著似乎只有我能聽見的話。

  她說真可惜啊,還沒有報答沉陽公主呢;她說始終忘不了公主殿下施的那一碗粥;她說入王城以為再也見不到公主殿下了……

  一直在念我。

  我蹲下來,身邊是丫鬟的裙擺,彎著腰為她喝參湯,裙擺飄搖,穿過我的身體,丫鬟哭著叫她喝一口,攢攢力氣把孩子生下來。

  生下來,生下來就沒事了,生下來啊。

  「……」

  我不知道說些什麼,低下頭,咬破了指尖,血珠從破了的皮肉里滾出來,順著我的動作滾進瓷碗,滾進參湯里。

  不知道行不行。

  我扭頭,重新盯著徐翩然,她這會已經半閉上眼睛了,嘴裡只反覆念叨著兩個字——「晴晴。」

  我叫她,我說:「徐翩然,張嘴。」

  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但我做完這一切也無心留下來觀察她的情況,我站起來,穿過丫鬟和產婆,穿過木門,走過長長的連廊,穿過那堵牆。

  孩子是能生下來的。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孩子才生下來了。

  .

  飛雪不停,李萬崇仍舊站在牆下,像一座安靜的雕像。

  只是他的身邊站著一個人,披著狐裘撐著油紙傘,身形窈窕,體態萬千。

  是李萬柔。

  又或者說是才剛進宮不久的李萬柔。

  她為李萬崇打傘,白皙如玉的指尖握著傘柄:「哥哥不在門外等候?」

  李萬崇不答。

  她倒是沒有為這個生氣,反倒是彎起眼睫,笑眯眯地像一隻狐狸,語氣親昵:「不知道嫂嫂這次生下的孩子會不會是位公子,不過沒關係,我準備兩套飾禮。」

  「會是個兒子。」李萬崇看都不看她一眼,逐客令下得很明顯:「你可以回宮去了,犯不著在這裡監視我。」

  李萬柔扁了扁嘴,有些委屈道:「我是不知道為什麼哥哥這樣對我,為了這個家,我都願意進宮了,我做了那麼多,家主之位輪不到我坐嗎?」

  「……」

  李萬崇嗤笑一聲,眼中的嘲諷連飄搖的飛雪都無法掩埋,他道:「進了宮做了妃子,我若是真承襲了叫朱志偉,都不能將你逐出王城,一手算盤打得噼啪響,你真以為我不清楚你那點心思嗎?李萬柔?」

  「可是哥哥,若是我坐上家主之位呢?」李萬柔順著他的話道:「我做了妃子,也不好染指前朝,想著辦法將你逐出王城吧?」

  「哥哥,我們原本就一母同胞,何必自相殘殺呢?」她幽幽嘆道,語氣哀婉:「我可是從來沒有想過為了權力和哥哥你,爭得你死我活呢。」

  李萬崇根本不吃她這一套虛偽的血脈理論,他仍舊分給李萬柔一個眼神,只是手指搭上傘柄,在她的手指之上。

  「宮裡那位想必已經換了殼子吧。」李萬崇冷冷道,話說得無比清楚:「我說的是皇帝。」

  「皇帝其實已經換人了吧?」

  李萬崇知道了,我也知道了,我坐在傘頂上,低著頭,腳尖穿過李萬柔那高高挽起的髮髻。

  穿過去了。

  我做不了任何事。

  原來我的父親離去時,王城裡下著一場大雪,紛紛揚揚,而我那時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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