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月夜雨線細細密密


  我沒回頭,對他們的愛恨無動於衷,只把握著因果局給我劃分的活動範圍,坐在了廊下,掌心裡捧著雪來捏雪人。

  子母血蠱的故事在京城廣為流傳開來,是因為一位可稱得上是孝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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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開朝不久後第一位三元及第的才子,為人清正,實屬人中龍鳳,唯一令人詬病的則是他古怪地帶著一位美婦一同生活。

  美人配英傑是津津樂道的好事。

  於是不少人旁敲側擊地問才子何時與美婦成婚,只是提及此才子便總是搖頭拒絕,含糊不清。

  前面就說過他為人清正,行事作風一絲不苟,顧而與朝中其他人結下了不少梁子,無數人借著他不清不楚的個人感情參他一本,摺子像雪花一般。

  但此事無傷大雅,日子也就一直平靜下去,就像我手裡的積雪,化了一捧,我又撿起一捧。

  轉折是因為御史台大夫的小女兒丟了。

  這位身份不清不楚的小女兒可是御史大夫的心頭肉,這次好不容易接回京城了還沒大辦認親宴,人就丟在了路上。

  監察百官之首的御史大夫急得滿嘴冒泡,借了王權將王城掘地三尺,最終在才子府中的地牢里救出了小女兒,也撞破了子母蠱轉化煉生的場景,大驚失色,跑到了街上哭嚎連連。

  最終鬧得滿城風雨,眾人才知曉才子身側的美婦居然是他八十歲的老母,一直靠著子母血蠱來轉化生存。

  故事之所以能如此廣為流傳,是因為那位美婦跑到大街上,嘶吼發狂,樣子崎嶇怪異,肖似惡鬼,叫見過的人只覺得不得安寧,滿城上下人心惶惶。

  手上的薄雪為我的情緒化開,滴落進雪地里,只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淺坑。

  我盯著那個淺坑,我在想,人們為什麼總是要美化一件事情。

  才子為人作風清正不假,但他殘害少女也是真的,可是最後落在他自己的名頭上,就是為了留住年邁的母親而去殘害花季少女。

  才子如此,李萬崇也是如此。

  明明就是出了軌,和別的女人生了孩子,就算他是為了與徐翩然的未來,那麼他的錯誤也不應該被掩蓋被帶過。

  他不該被美化成一個孝子,李萬崇也不該用盡措辭,掩蓋一切。

  他要反抗,他要奪權,他要成為家主,他的計劃不可能只有子母血蠱這一環,他明明可以想到更多挽回徐翩然和推近大業的方式,但是他仍舊選擇了這個對自己沒有任何弊端的辦法。

  我沉默良久。

  沒有答案,雪還在下。

  直到飛雪停滯,落在廊下的台階上化成一灘水,像一汪清澈見底的鏡子,無聲無息地記錄一切,有女孩踩過它奔跑,看它成了水花,男孩緊跟其後,言笑晏晏。

  我仍舊沒有找到離開的出口,不知道是時機未到,還是我徹底被困死在因果局裡了。

  李萬崇的幻想太過美好了,許多事情已經回不來了,不過他也清楚和徐翩然的夫妻情分停在了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因此這麼多年一直相安無事。

  .

  一直到李為晴三歲的那一次落水。

  那天起了很大的風,窗子被風打的嘩亂作響,李為晴躺在床上,燒的渾身滾燙。

  徐翩然第一次失態,砸了東西,緊緊盯著趕來的李萬崇,聲嘶力竭:「為什麼!?太醫呢!?為什麼找到一到一位太醫!!」

  李萬崇站定,盯著夫人,聲音艱難:「趙遠崢今日墜馬,全太醫院的人都守在王宮。」

  徐翩然站在殿內,她微微抬起頭:「趙遠崢有事,我的女兒也有事……她趙遠崢需要那麼多的太醫嗎?」

  李萬崇站在她的面前,語氣淡淡的,敘述一件人盡皆知的事情。

  「趙遠崢貴為公主,待太子繼位,又會是長公主。」

  我站在他的背後,我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徐翩然也聽懂了他的意思,她倒退兩步,幾乎有些站不穩。

  「公主…公主就需要那麼多的太醫嗎?公主需要那麼多的太醫嗎……」

  「公主的命這麼金貴嗎……這麼……」

  她搖搖欲墜,像是將要斷線的風箏,而李為晴的輕聲呢喃抓住了她,她倒退撲倒在床邊,顫抖著身子耳朵貼近李為晴蠕動的唇。

  那是一句很輕的「娘親」。

  徐翩然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然斷裂,她攥緊手,起身踉蹌幾步抓住了李萬崇,一張口淚水便止不住地滾落。

  「晴晴在叫我……夫君……二郎…我求求你,你去想想辦法……你去求求宮裡那位……」

  「公主…公主那麼善良,如果當年不是公主…我就…我就死了,她一定願意分一個太醫救救我的晴晴,她一定願意的……」

  她越說越無力,聲音被一點一點地抽乾,她埋在李萬崇的胸口,泣不成聲。

  我不知道我那會願不願意,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李萬崇也是。

  所以他只是托住她,無奈道:「趙遠崢墜馬有李萬柔的手筆,她要趙遠崢死。」

  我抱胸而立,想起自己為什麼墜馬,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對咯想要我死。

  那夜李萬柔一定要致我於死地,我爹又一定要救我,來回拉扯,那夜宮裡根本無人能逃出去。

  徐翩然清楚他們兄妹倆的爭奪究竟有多嚴重,她無力地順著李萬崇的身體下滑,癱坐在地上,口中只反覆喃喃李為晴與我的名字。

  李為晴,趙遠崢。

  落水高燒,墜馬骨裂。

  她眼睛一亮,扯著李萬崇的衣服站起來,踉踉蹌蹌地還沒有站穩,就轉身抱起李為晴,急急地往外沖。

  門外風雨交加,她披著風雨,低下頭,下巴貼在李為晴燒得滾燙的額頭上,步伐堅定地朝著李為崇的書房而去。

  李萬崇追出門,見到她朝著書房的方向,瞳孔驟然一縮。

  我跟著他們一路飄過去,雨水分明穿過我的身體,我卻覺得像打在我的身上,有著透過骨頭的涼意。

  李萬崇的書房沒有點燈,昏暗的環境裡只有水色反射的昏光,我和李萬崇一同趕到書房,他扶著門框喘氣,我則是掠到徐翩然面前。

  她手裡捏著什麼東西,見到李萬崇趕來,張口吞下。

  忽雷破空,寒光一閃。

  原來她吞下的是子母血蠱。

  唉,我轉過頭去,鍍了月光的雨線細細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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