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潔白冪笠猩紅蓋頭


  千山萬水尋亡妻嗎?

  那很深情了。

  我飄在林絮的背後,跟著她和溫眠走出家門,一路邊走邊逛,走走停停地到了拜靈城的茶樓。

  茶樓里靜默一瞬,隨著零星幾句話的落下,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不絕於耳。

  

  溫眠挑了個二樓的雅座,扶著林絮上樓,人群見是林絮來了,紛紛為她讓出一條路,低聲叫她城主,小聲關心她的身體。

  林絮一面點頭答應,一面摸到了位置上,很自然地接過了溫眠遞來的瓜子,溫眠坐在她的身邊,伸手找了件披風給她蓋好。

  我坐在二樓的欄杆上向下望,只見樓下高台上的軟椅上,坐了一個戴著冪笠的人偶,垂著頭溫順地坐在一位青年的身側,青年腰間掛著一個輕巧的物件,似乎像是察覺到我的視線般抬起頭。

  不喜歡他。

  這個四個字出現在我的腦袋,我腰身一翻,滾過小桌,坐在了林絮和溫眠的中間。

  「夫君,這是說到哪了?」

  「問過其他人了,說是講到慶賢帝選賢舉能的故事。」

  林絮打了個哈切,手支著腦袋嘆氣道:「不想聽這個,好沒意思。」

  溫眠道:「等這個故事講完,我多給他些錢,讓他講些你喜歡的故事?」

  林絮已經閉上了眼,手指落在隆起的肚子上養神,點了點頭。

  我坐在圓桌上,越聽越覺著有些不對,怎麼我爺爺到我爹的故事講的這麼清楚,連我爹怎麼追我娘,定情信物是什麼都知道?

  小桌上的瓜果少了大半,林絮也有些昏昏欲睡,溫眠在落下的掌聲里搖了搖懸停在身側的鈴鐺,一陣脆響。

  高台中央的游商稍稍抬袖,袖子裡便飛出一隻小小的鳥,展開羽翼向上,攀上了欄杆,搖晃著腦袋湊近溫眠。

  溫眠隨手捏了點小果餵給它,伸著手掌掩唇低聲說了些什麼,小鳥便仰頭吃下了小果,張開翅膀向下,又鑽回了袖子裡。

  他笑起來,姿態優雅。

  「既然在座的各位看官更想聽聽我與亡妻的故事,那在下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了。」

  林絮微微抬起頭:「我是想聽這個嗎?」

  溫眠道:「我學習學習他。」

  .

  「我的家族,先前在王城裡門楣可不低。」

  「父母親相敬如賓,父親戰功赫赫,母親賢良淑德,為人寬厚。」

  「她的做的一手好荷葉餅,王城裡的小攤販來求方子她也毫不吝嗇地傳授,只希望這些小販能養活自己的家人。」

  「我的未婚妻就很喜歡這個荷葉餅。」

  台下的游商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不小,但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我豎起耳朵,提到荷葉餅又想起了那個影響我一輩子的荷葉餅。

  王城、傳授荷葉餅……

  我慢慢攥緊了拳頭。

  「可惜我受歹人蒙蔽了雙眼,遠赴邊疆,辜負了我的未婚妻。」

  游商的話還在繼續,我卻想起了那個春光明媚的早晨,陽光落在沾了露水的鮮花上盈盈搖曳,好不漂亮。

  但是秦近山偏偏要打破這漂亮的景色,站在我的面前,聲音堅定:「趙遠崢,我馬上就要去邊疆上陣殺敵了,待我功成名就,回來就會娶了青青!」

  我覺得莫名其妙,連早起澆花的心情都沒了,握著水瓢反問:「是我叫林青霧嗎?」

  「……」

  水瓢砸回水桶里,我皺著的眉頭並沒有隨著漣漪散開,反倒是問道:「你要去就去唄,你為什麼要來找我說呢?」

  「……總之!」秦近山漲紅了臉:「我會給青青最好的!因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嗯嗯。」我敷衍地點頭道:「你快去找她說行不?你找我說的意義何在呢?」

  秦近山此人,莫名其妙。

  只是游商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那時年少輕狂,也拿下了不少的軍功,意氣風發地回了王城,一門心思都是要娶我的救命恩人。」

  台下適時出現了議論聲,我翻下欄杆時聽見林絮捏著糕點扭頭問溫眠:「人家救了他,他要娶人家幹什麼?」

  溫眠吻林絮沾了糕點的指尖道:「不知道,但當年是你救了我,我也想求娶你。」

  嘖嘖,恩愛的小夫妻。

  我心裡隱隱有了個猜測,順著風飄搖下了高樓,裙邊飄搖著蕩漾在游商的面前,而他看不見我,仍在專注講述著他的故事。

  「我騎著馬,在一個雨夜闖入王宮,那夜的雨那麼大,我想起救命恩人嬌縱的眉眼,她在我的面前叉腰,她說你一定要成為一個大將軍呀,我林青霧才不會嫁給讓我吃苦的人!」

  「林青霧,是我的救命恩人,是禮部侍郎的小女兒,我拼命在戰場上立功,就是為了娶她。」

  林青霧,秦近山。

  我在那位游商,哦不,不對,應該說是秦近山的面前,只覺得血液逆流。

  但他的講述仍在繼續。

  「所以我功成名就之時,我第一個想法就是要娶她回家,要把這世上一切都獻給她,我闖入書房,帶著雨夜的雨水。」

  「我告訴皇帝,我說我有個喜歡的姑娘,我要娶她。」

  「皇帝說好啊,那就把公主嫁給你吧,不是禮部侍郎的小女兒,是公主。」

  「不是林青霧,是趙遠崢。」

  「趙遠崢,我恨極了的女人,成為了我的未婚妻。」

  我緊緊攥著手,內心只翻湧著一個念頭,那就是殺了他。

  要把他碎屍萬段,就像他折磨我那樣折磨他,要用融魂釘釘透他的顱骨。

  「我也想殺了她,分明她是如此羞辱我,現在還要我和她共度一生,成了駙馬,我這輩子就是她的一條狗。」

  「我願意嗎?」

  「我不願意,所以我真的想要殺了她。」

  「她在我面前咽氣的時候,外面是個暴雨天,雷聲轟鳴,老天都在慶祝這個禍害被釘死在棺材裡……」

  他低低地笑起來,笑聲陰沉。

  「後來我才發覺我愛她,又或者我覺得我更恨她……好想她能活過來……所以我把她帶上了……」

  「在我的身後。」

  話音一落,滿室譁然。

  我盯著他背後那個坐著的人偶,潔白的冪笠讓我想到我墓穴里的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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