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城外叩首長問不絕
「神經病。」
我吐出這三個字，然後微微低下身，茶樓里有穿堂而過的風，繞過我的頭髮吹起冪笠，小心翼翼露出女人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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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臉。
又或者說是與我有這同樣一張臉的人偶。
而秦近山眼看著微風吹起了冪笠，露出人偶的下半張臉，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抬手掀開了冪笠。
朦朧的白色紗霧聚攏又散開，其中的人偶閉著眼睛，五官精緻，朱唇點絳，光是坐在那裡就叫人為之側目驚嘆，流連忘返。
秦近山還是一如既往的腦殘，見眾人都為人偶的絕色而啞然，他展開雙手，慷慨激昂地繼續他的話。
「為了讓她活過來……」
「我那麼愛她……我一定要給她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無論是地位還是權勢……她都要有屬於自己的最好的……」
「人偶做的身體什麼配得上她呢！？」
「我想到了萬靈仙子……萬靈仙子…萬靈仙子曾經出現在這拜靈城裡……想來尋萬靈仙子的仙緣…好救我的亡妻。」
他的話音終於弱了下去，終於隨著激昂的語調塌下去，像是暴雨初歇，胸口微微起伏，後退半步在人偶面前低下身。
他牽起人偶的手，一個吻落在人偶的手背上，謝幕道：「我的亡妻。」
……
一室寂靜。
只有我氣得頭皮發麻，但又礙於自己是個靈魂根本什麼都做不了。
沉默持續的不久。
因為林絮在二樓站了起來，以手掩唇懶洋洋地打了個哈切，冷冷道：「很讓人噁心的的一段故事，後悔聽到了。」
溫眠跟在她的身後，小心看顧著她下樓梯，林絮一邊下樓，一邊吐槽，聲音不大不小，整個茶樓都能聽見。
「你真有意思，開口的時候說著多喜歡多喜歡自己的救命恩人，你報恩的方式就是把人娶回家給你洗手作羹湯嗎？」
「你不是將軍嗎？我看你乾脆反了把自己恩人送上王位得了。」
「你未婚妻也是倒霉，被你殺了也就算了，死後還要被你背著到處招搖撞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多深情。」
「實際上這副嘴臉淨叫人作嘔。」
林絮路過秦近山，翻了個白眼，溫眠跟在她後面捧著一盞茶夸道：「絮絮罵得好，絮絮喝茶。」
林絮罵爽了我也聽爽了，飄到她的腦袋上趴著，林絮心情好了，湊到溫眠的身邊低頭飲了口茶，軟聲撒嬌道：「還是你最好。」
溫眠只寵溺地看著她，小夫妻的恩愛滿溢地落了一地，也引得拜靈城其他居民竊竊私語，說甜蜜的夫婦還應該看林絮與溫眠，說要是林絮如此溫眠只會更絕，說這游商真是裝，有病似的。
「我看他心裡很陰暗扭曲啊，他未婚妻應該家屬不低吧？」
「沒錯沒錯，哪有人上來不講故事先講家世的，這男的自卑吧。」
「人心隔肚皮，這也太恐怖了吧，還亡妻的，人都是他殺的他有啥好亡妻的啊，搞不懂，白眼狼吧。」
拜靈城居民嘴毒也就罷了，沒想到這三兩下還把秦近山的背景翻了個底朝天，我聽得愈發愉悅，也看那個在他身側的人偶愈發不順眼。
於是我飄了過去，給了人偶一腳。
奇怪的是我的腳並不是直接穿過了人偶，而是貼在上面，詭異的觸感反饋而來，反倒是更像被人偶吃掉，吸進去一樣。
而此時，秦近山也朝這裡看來，那雙可恨的眼睛裡居然醞釀起狂熱的欲望，就好像他真正看見了我一樣。
不對！
我下意識扭頭看向林絮的方向，林絮蓋著披風，神色慵懶，在秦近山狂熱的視線里挎著溫眠的手就要走出茶樓。
我拔腳就要去跟，但是那個人偶就像是咬住了我的腳踝一樣，我根本拔不出來。
低下頭，人偶的嘴似乎張得大大的，扭曲了面孔要吃掉我。
我暗罵一聲，下意識看向溫眠，溫眠正扶著氣呼呼的林絮出茶樓。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在喊他，他扭過頭來，嘴唇一開一合，無聲地吐出了一個字。
「等。」
又是這破字。
我奮力掙扎，可是腳底下就像是踩到了軟爛的泥土，不斷拖拽著我向下，陷入更深的黑暗。
不見天日。
我閉上眼。
.
啪嗒。
啪嗒。
啪嗒。
似乎有雨水落在了我的額頭上，砸進我的眉骨，順著我的鼻骨向下，途徑我的唇瓣時，順著唇紋長進了嘴裡，味道苦澀。
動不了，口腔里的軟肉動不了，只能被迫接受這不知道從哪裡的雨水。
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又好像有人背著我，腳印深深淺淺，一個又一個。
背著我在王宮裡走，路過御花園巨大的蓮池，那裡有個很老很老的老嬤嬤，會陪著我釣魚，教我怎麼煮魚。
她會和我說我的娘親是一個很好的人，很寬厚，也很純良，她說她喜歡我的娘親，也會喜歡我。
她是喜歡我的吧。
背著我的人彎下腰問：「你記得趙遠崢嗎？」
她說不記得，也不喜歡趙遠崢這個孩子。
於是背著我的人又繼續走，走出王宮，走到了城門口，城門口看門的是個很老很老的將軍。
我年紀小，初入王宮的時候，其實很討厭王宮，也很討厭京城，所以我總是要逃出去，趁著夜晚逃出去。
但是我不識路，總是在王城裡迷路，總是被還兼職打更的他撿回去，他語重心長，他說公主殿下為什麼老是要跑出去呢？
我說我想回家。
他說王宮就是你的家呀，為什麼要和家人分別呢？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那個時候太小了，我還不知道家人有時候也不需要看血緣，我低著頭好久都沒回答他。
他也不說為什麼，只是跟我看了很多個夜晚的星星。
他是喜歡我的吧？
背著我的人彎腰問：「你記得趙遠崢嗎？」
他說記得，他說他恨不得抽乾王室的血液，因為他的兒子再也回不來。
……
沒有人記得趙遠崢。
沒有人會願意讓趙遠崢回來。
背著我的人說，阿遠，如果王城裡沒有人念著你，我們就去王城外去看。
我們去滄州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