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亡靈哀哭百里不絕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作。

  一直到沉穩的腳步聲在我的背後響起,一下接著一下,繞過了我,停在了林絮與溫眠面前。

  是秦近山。

  他停在林絮的面前,低著頭,手指落在林絮胸前的匕首上,他的指尖從那個隆起的弧度邊緣開始走,走得極慢,像是怕驚醒什麼。

  長風搖曳著樹葉的聲響,襯得這地方更靜。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表情是空的,只有眉心輕微地皺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覺得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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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是布料被分開的聲音,很輕,像撕開一層繭。

  然後是更軟的東西,是某種介於液體與固體之間的聲響,濕漉漉的,帶著體溫殘留的餘韻。

  他扔掉了刀,刀柄帶著刀身在木質的地板上滾了一圈,哐當細碎的聲音一路蔓延生長到了溫眠的膝蓋前。

  然後他用手,伸向刀口撕裂的地方。

  指節屈伸之間,動作精密得像在編一件易碎的東西,他的小臂沒入那片深色之中,再出來時,臂彎里多了一團安靜的、蜷縮的、本該有呼吸卻沒有的東西。

  很小。

  小到可以整個托在一隻手裡。

  臍帶還連著,像一根被雨打過的蛛絲,在空氣里微微晃了晃。

  我的呼吸一滯。

  秦近山低著頭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這麼站到天黑,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極其緩慢的,用指腹抹去了那團小東西臉上的什麼。

  也許是血。

  也許是別的什麼。

  但總歸沒讓他滿意,他嘆了口氣,向後一拋,就像丟棄紙片或者是垃圾,毫不在意。

  這畜生!

  我氣急,撲過去掌心向上,接住後在地上滾了一圈,跌下茶樓的台子,狠狠砸在了地上,脊背痛得我發麻,我緊緊護著懷裡的孩子。

  血跡在我的胸口洇濕一大片,濃重的顏色甚至壓住了我的呼吸,叫我有些喘不上氣,我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撐著掙扎爬起,死死盯著秦近山。

  他慢慢站起來,居高臨下,語氣遺憾:「怎麼只有這點……完全不夠啊……」

  「哦對。」秦近山說著,邁開步子,輕飄飄掠過了溫眠與林絮:「還有那棵樹,那棵樹要是劈了,再加上這一城人的性命,怎麼說也夠了大半。」

  秦近山從我身側走過,步履輕慢,心情很好。

  他懷裡的人偶歪著頭,那張被畫上去的眉眼在燭影里微微上挑,竟像是在笑,像是蠶食到了什麼,顯現出了生機。

  我轉身,跟著他走下茶樓的台子。

  門被風吹開,樓外的天光是灰綠色的,像一口倒扣的舊銅鐘,壓得人胸口發悶。

  我的腳剛踩上門檻,就看見了那棵南疆古樹。

  它大得不像話。

  它的樹冠已經探進了雲層,雲從枝葉間漏下來,像膿從潰爛的傷口裡滲出來,我說怪不得我在茶樓里聽見了葉片相撞的聲音,無比清晰。

  它活了過來。

  它把整座城都吞進了自己的陰影里,樹根從地底隆起,帶著泥地里的沙爍,像一條條僵死的巨蟒盤踞在街巷之間。

  樹幹粗得要三十人合抱,樹皮是黑的,是一種浸透了什麼東西之後發黑髮亮的那種黑。

  我聞見空氣里血液的味道。

  枝葉鋪展開去,遮住了半個天幕。

  長風從城西灌進來,掀得茶樓的幌子獵獵作響,可那棵樹的枝葉紋絲不動,沉甸甸地垂著,像無數隻倒掛的手臂。

  樹下站著人。

  我睜大眼睛。

  不,不是站著。

  是堆著。

  整座城的居民都堆在樹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的臉朝著茶樓的方向,朝著我,朝著秦近山從門裡走出來的方向。

  他們的眼睛裡沒有光,嘴唇在翕動,發出一種很輕很密的聲響,像無數條蟲子在沙地上爬。

  他們在說話。

  對秦近山。

  最先看清的是一個婦人,懷裡抱著一個用襁褓裹成的東西,那襁褓雖然是癟的,裡面什麼也沒有,但確實新的,用的是漂亮又喜慶的大紅色。

  她看見秦近山的瞬間,臉上慢吞吞地呈現出一片哀戚,張著嘴,喉嚨里擠出尖細的、像笛子漏風一樣的聲音:「你……你……毀了……」

  她的聲音提著嗓子長長的,無比悽厲。

  而然後所有人都動了,像被同一根線牽引的木偶。

  他們從樹下的陰影里舖天蓋地地湧出來,四肢以一種不合常理的角度擺動,指甲在地面的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們撲向秦近山,手伸出來,五指張開,像要抓住什麼。

  亡魂哀哭,百里不絕。

  秦近山停下來。

  他把人偶背在身上,人偶的腦袋微微垂下,貼著他的面孔,像是在和他耳鬢廝磨,所以秦近山笑了,仿佛是得了鼓勵,又像是預見了獎賞。

  然後他再次握緊那兩把鴛鴦匕首。

  兩柄刀的刃口上都還帶著未乾的血,他的手指扣上去,那血便沿著刀脊淌下來,滴在地上,像暴雨前的徵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表情不算笑,準確地說,是一個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時的舒展。好像他從踏入這座城的第一刻起,就在等這個瞬間,等著這個兌獎的時刻。

  第一個撲上來的是那個婦人。

  她張開嘴,黑洞洞的嘴裡什麼都沒有,卻又為此扭曲開來,像是揉皺的紙張,其中展現的墨團叫人看不清……不只是她的嘴,還有她的手,她的一切,都像是扭曲開來的,一場淬了毒的濃霧。

  她席捲上秦近山的手腕,又被秦近山冷著臉一把甩在了地上,像是破布。

  「有罪之人。」

  秦近山冷笑,屈起的手指落在刀身上,指尖流連起勢,開口低低頌唱,聲音穿插在亡魂的陣陣哀哭之中,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勾連相接,落在我的眼前。

  好熟悉啊。

  我微微眯起眼睛,這才看清他手上的動作,左右手交替著一輪符咒的落幕。

  右手鎮魂,左手起靈。

  停手的一瞬間。

  他扭頭向後看來,在這一瞬也對上了在他背後的我,我見他目光柔和,聲音也不自覺低下來,像是在誘哄。

  他說:「阿遠。」

  啊?

  我抱著孩子,疑道這是又能看見我了?

  那多晦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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