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於無聲處聽驚雷
不過還好不是叫我。
是叫那個人偶。
她是「浮」出來的,像一團被風捲起的灰燼,輕飄飄地、無聲無息地,從秦近山身後的陰影中脫離開來,落在他右手邊的地面上。
但她又像是蜘蛛,因為那一句「阿遠。」又從他的手臂處化成一條靈活的蛇,歪著腦袋,攀爬到了他的肩膀,那張被畫上去的眉眼在灰綠色的天光里顯出了一種詭異的生動。
她仰起臉,那張畫上去的嘴沒有張開,但我聽見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指甲划過絲綢,像冰面上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像亡靈眼眶裡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在凝結成水的那一剎那發出的嘆息。
那個聲音說的是:「嗯。」
就一個字。
然後她伸出了手。
那雙手是木頭雕的,關節處用絲線連綴,指節分明卻僵硬,像五根併攏的竹片。
她握住秦近山垂在身側的那柄匕首,就是那柄從林絮胸口拔出來、刃口上還帶著暗紅色鏽跡的那柄。
她舉在自己的嘴前,握得很緊,指節處嵌進了刀柄上那些乾涸的血漬里,發出輕微的、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扇很久沒有打開過的門,終於被人推開了。
秦近山鬆開了手。
匕首便到了她手裡。
她握住刀的樣子不像一個戰士,更像一個孩子握住了一根樹枝。
手指的力道不夠均勻,刀尖微微向下垂著,仿佛那柄刀對她來說太重了。
但她站得很穩,穩得不像是被絲線吊著的木頭,穩得像是她自己想站在那裡,為了秦近山。
又一個亡靈撲上來了。
扭曲,破碎,靈體已經稀薄到幾乎透明,只有那雙空洞的眼眶還保持著最後的清晰,兩團比周圍更深的黑暗,像兩個通往什麼地方的洞口。
它們撲向秦近山,沒有聲音,沒有重量,只有那種徹骨的、不屬於人間的涼意,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人偶在這一瞬與秦近山同時動身,像是停在水面的蜻蜓,在一瞬的驚擾里迅速反應過來,姿態輕盈,反應點水般迅捷。
他們配合默契,不像是第一次這樣,秦近山負責主攻,一刀一勢,而人偶則飄蕩在他的身側,成了一朵風雨飄搖里的白花。
匕首從下向上撩起,刀鋒切開亡靈稀薄的靈體,沒有血,沒有肉,只有一聲極細極細的、像絲綢被撕裂的聲音。
被切開的亡靈從中間裂成兩半,灰白色的霧氣從裂縫裡噴涌而出,像一朵被撕碎的雲。
兩半靈體各自掙扎了一瞬,然後同時消散了,像墨滴落入水中,漣漪都沒來得及盪開,就化為了虛無。
一個,兩個……
每一次亡靈消散的瞬間,從它碎裂的靈體中溢出的並不只是那些灰白色的霧氣。
還有一點一點極細小的、像螢火一樣的光,淡金色的,從霧氣的最深處浮上來……像深海里那些從未見過陽光的生物,終於被拖拽到了水面上。
那些光點沒有散。
它們懸浮在亡靈消散的地方,微微顫動著,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等待。
然後秦近山的刀尖輕輕一挑,它們便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一樣,匯成一條細細的、金色的溪流,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湧向人偶。
那些光點落在她身上,像是在下一場金色的雨。
落在她的發頂,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木質的指尖,落在她每一處關節的縫隙里。
只是雨水會打濕,會順著表面滑落,會留下痕跡。
而這些光點是滲進去的,從她木質的表面滲入,沿著木紋的走向,一絲一絲地往裡走,往裡走,走到她身體的更深處去。
在她的身體裡生根發芽,讓她生長成一個人。
只是所有的亡靈都消逝於此了。
我抱著懷裡的了無聲息的孩子,久久沉默。
於無聲處,我好像懂了溫巧巧滔天驚雷的怒意。
.
「應該沒有活著的東西了。」
秦近山懷抱著人偶,他低下頭,微微彎下腰去貼近人偶的臉,高興地笑起來,像是一個孩子終於得到了自己所喜愛的一切,喜不自勝:「讓我想想你還缺什麼呢?缺一個與你命格相同的女子嗎?」
「可惜萬靈仙子死去的時候屍骨無存……」他在人偶的臉上輕輕地蹭,細密的吻也落在人偶的臉上,纏綿悱惻:「不然我們的阿遠,就該坐上遠高於帝王的位置,不僅受萬民敬仰,還要受亡靈朝拜……」
「李萬崇給我寫了信,說他沒過幾天就到了這個什麼拜靈城……」他說到這的時候語氣一停,像是不太滿意這個名字,勾唇嘲諷道:「這裡已經什麼都不剩了,也不用叫什麼拜靈城了。」
他抱著人偶,低聲問:「阿遠,讓這個城池有你的名字怎麼樣?」
人偶不再回應,她低著腦袋,又成為了那個安靜的人偶,又像是經歷完那一場搏殺後精疲力盡,積攢的靈力消耗殆盡。
但秦近山倒是沒有絲毫不滿,他的眼神是那麼的縱容,抱著她低聲哄道:「沒事的,困了就先睡覺吧,乖乖的,我的阿遠。」
……
我抱著孩子,我快聽吐了。
邁開腳步準備離開這個地方的時候,身後卻傳來了秦近山的聲音,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像是在空蕩蕩的缸子裡投入一顆石頭,聲音不止清脆還砸傷了我的耳膜。
他說:「究由此地,畫地為牢,祈天作勢,無聲無息,無人可見,無靈可察。」
我瞳孔一縮,心裡也默念他這句話的翻版。
就以此地為牢籠,借天道之勢設下禁制,不發出任何聲響,不泄露任何氣息。沒有任何人能夠看見,沒有任何靈力能夠察覺。
「違則而誅,不論其類,不留其靈。」
任何存在膽敢突破此牢籠,殺無赦,且魂魄一併滅盡,不留一絲痕跡。
可以。
這畜生心夠狠,也夠斬草除根。
我扭頭,眼看他雙手合十之處的靈力外泄,黑霧張牙舞爪地鋪開,將要蔓延至我的腳下。
我深吸一口氣,快速地跑向溫眠的屍體。
要快!
他的腰間還有一柄短劍。
要狠!
我抽出短劍,閉上眼睛,刀尖狠狠划過眼睛之後,捅向了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