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觀水觀棋觀指輕顫
「小姨……」
溫巧巧把目光投向我，她問：「那你是怎麼贏過白觀水的？」
……
我其實沒有贏他。
只是他在公主府抄家的前一日，沒有擺棋盤，只是站在我的面前，面色平靜，他說：「趙遠崢，你贏了。」
我說：「胡說，今天晚上的還沒下，我新學了一招叫做什麼神之一手的，你給我過來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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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動，仍舊看著我，歪了歪腦袋問：「你有多久沒有和我下棋了？」
我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我說：「我不是每天都在和你下嗎？」
他不置可否，只是盯著我的眼睛，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說沒有，他說趙遠崢，其實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下棋了。
我更加搞不懂，站在原地看著他繼續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聽他說，說我和他的緣分已經散盡了，此後山水不相逢。
「然後呢？」溫巧巧湊上來，「白觀水這個名字聽著有些耳熟……不對，是觀水這個名字有些耳熟……我暫時想不起來，師祖…不對，姨父，你有印象嗎？」
「有印象啊。」
雲間站著，漫不經心地退開一步，狠狠地挨了一道晴空而來的天譴，面不改色：「他是原本天定的，趙遠崢的良緣。」
「啊？」我有些沒反應過來：「我夫君嗎？」
「我說姨父你躲開幹嘛呢……你還要講些什麼遭天譴的話嗎？」
溫巧巧說著，扯了扯還站在原地的陳既白，示意他朝後退一退，小聲嘀咕：「你也離遠點，這雷看著劈在他身上沒什麼事，但實際上落到你的身上，你當場就能享福去了。」
也不知道雲間是不是被劈得太多次了，現下一看竟有些雲淡風輕的意味，他毫不在意地甩了甩袖子補充道：「他這輩子是要來和你做夫妻的，等官職升上去後，會在上元佳節與你定親，只是可惜英年早逝。」
「但是礙於你們並沒有見過面，所以要他的魂魄入你的夢裡與你了結一段情緣。」
「這樣啊……」
我點了點頭，腦子在思考，好半天才轉頭問陳既白：「他人長得怎麼樣？」
陳既白被我這樣猝不及防地點了名，下意識答：「在下並沒有見過，但聽家父說起過，說白觀水亦是風度翩翩的少年郎，驚才絕艷。」
什麼少年英才，驚才絕艷，這樣的話我實在有些聽膩，於是我扭頭指了指雲間問：「和雲間比呢？誰更勝一籌？」
雲間眼也不眨，像是對這個話題絲毫不感興趣，可我總覺得他是不感興趣，又或者說是不屑。
我想萬靈還真是給他養得恃寵而驕啊。
陳既白家風清正，只看了一眼便十分正經認真地說：「二者相比不相上……」
「我姨父救了你……」
溫巧巧在他的身後，聲音悠遠道：「我姨父叫雲間……」
「上遊仙風姿綽約，實屬仙人之姿，我等凡人見之有幸，三生難償……」
我聽得頭大，只能說讀書人不愧是讀書人，誇起人來節節高般開花似的，花團錦簇。
回憶我的前半段其實很耗心神，我靠了靠身後的石子，慢慢地沉入了夢境。
.
這麼多年裡，其實陪伴我的不止有白觀水。
只是每次白觀水來時，白日裡剛死了不久的小人也要自覺為他讓道，驚得退避三舍。
所以我最後的日子裡，其實很期待白觀水的到來。
白觀水除了下棋的時候，基本不會和我多說一句話，有時候我下棋實在是困得早了，他就守在我的床邊，等到天亮了又走。
有時候我實在是耍賴不願意和他下棋，他也不生氣，只是仍舊坐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我和他搭話。
我睡不著就會和他搭話，在我神智清醒的時候。
我說我睡醒發現我的影子又黑了一點，像是就睡著的時候又多殺了好幾個人，但多殺的人沒來找我報導。
白觀水就點了點頭，很善解人意地解釋，他說那些人對於人世間沒有什麼留戀的，死了也就死了，跟我打了個招呼就投胎去了。
一來二去的，我覺得很搞笑。
我說留在我身邊的多是些小人，多是些位分比較低的官員。
白觀水說這都是世間常事。
於是我笑嘻嘻地問他，撐著腦袋問他為什麼還要守著我，他只說緣分未盡。
「等到緣分盡的時候呢？」
「到了我就走了。」
「你去年也這麼說，可是，我們已經下棋過了一個四季了。」
他不說話。
我趴在棋盤上，這個動作牽扯不到我的後背，不會疼到後背的傷口，於是我繼續說。
「對不起啊，如果不是我的話，你會坐在宰相的位置上嗎？」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今年想為你立個碑都不可以，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一板一眼，他說：「這不重要。」
我還是疼，疼得有些齜牙咧嘴，但我還是想問，倒吸著涼氣：「是我趙遠崢欠了你，有機會我把你的骨灰刨出來，給你埋在王座下，來世讓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怎麼樣？」
他難得地笑起來，只是笑起來有些苦澀。
他不置可否，而我背上的傷叫我疼得齜牙咧嘴，我趴在棋盤上晃了晃腦袋，把棋子從棋盤上掃落，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我說白日裡我到底殺了誰啊，怨氣這麼大，落在我的背上叫我疼死了。
他只低下頭，問出了一個與之前截然相反的問題，不是如同往常地附和我，也不是叫我把臉從棋盤上離開，而是低下身來，問。
「趙遠崢，這麼久以來，有什麼人是你真心想要拿刀捅死的嗎？」
「有啊，李萬柔我就真心想要弄死啊。」
「不是這些。」他搖了搖頭，「除了我，還有誰是你真心想要殺的嗎？」
「……沒有。」
「沒有就好。」他勾起唇角，他說，「我要走了，以後也不會再來了，我們的緣分盡了。」
……
緣分盡了。
好簡單的四個字。
我點了點頭，我說：「再也不見。」
他也點了點頭，像是一抹將要化開的青煙，婷婷裊裊地散了，只留給我一句話。
——「不要主動想要去殺了誰，不要沾上血。」
我盯著指尖，那裡乾乾淨淨，可是我卻止不住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