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不修仙別人還修呢
談笑幾句之後,溫巧巧才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冰冷的物件塞給我。
我點了點頭,順手把燈放在了身旁的石頭上,然後接過那個物件,借著幽幽的燈火仔細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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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托溫家長輩幫忙重新煉製的融魂釘,現在煉成了一柄小短劍,很適合藏在袖子裡。
劍身細長,薄如蟬翼。
我握在手裡,讓它貼平手掌,揚手扇過去,斬斷了身側的樹枝。
「夠快,也夠利。」
我笑了起來,輕鬆地拍了拍溫巧巧的肩膀,「做得好,巧巧。」
溫巧巧眼睛亮亮的,興致勃勃:「小姨,我們怎麼殺秦近山呢?」
「照我們前幾天商量的那樣……」
她的話才說到一半,身後的虛影里,溫家的長輩就捂住了她的嘴,昏暗的環境裡顯現出了綽綽的人影,似乎盯著我。
我雙手舉起,一臉無辜:「我沒想教她昂。」
人影繼續盯著我:「……」
悄無聲息地,腳腕被觸感冰涼的東西握住了。
我只好指天發誓:「我趙遠崢拿著這融魂釘,絕不是為了殺秦近山……哦哦,我絕對不是教溫巧巧這些好吧?」
「我是孩子的小姨呢,我不幹這些壞事。」我嚴肅道:「我們巧巧可是要好好修身修心修大道的,巧巧,我觀你有仙緣哦!」
溫巧巧被捂著嘴,嗚嗚叫了一通。
溫巧巧這年紀正是年少輕狂的時候,又是修道人士,雖然嗚嗚咽咽了一團,但不難理解說了些什麼。
她的意思是她也練過邪術,四捨五入算是入了邪門歪道,所以心思陰暗一些,要遭難多些也無傷大雅。
我嘞個乖乖,當著你家這麼多長輩的面前這麼說,我還要不要命了。
我訕笑著,硬著頭皮當著人影的面解釋:「巧巧之前修的邪術,一來有你們擔著,二來她師尊后面也教訓了她,不影響不耽誤孩子修仙哈。」
一番連串的解釋,腳下無聲蔓延的禁制才停了下來。我下意識地蹭了蹭腳踝,露出一個笑容,把融魂釘收進了袖子裡,扭頭就跑。
可憐的溫巧巧只能被我丟在身後挨訓,沒辦法,她溫家長輩實在鬼多勢眾。
我沒招。
.
陳既白這些年其實過得挺慘。
他沒了腿只能在灌木叢里滾,情況好的時候能遇到好人撿回去養個幾天,只是大多數撿他的人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溫巧巧觀察了一下陳既白的表情,猶豫斟酌著用詞問:「會遭報應?」
「詛咒會擴散影響周圍的人。」陳既白低下頭。
天上的雲團慢吞吞地滾,碾過蔚藍的天空。今天天氣很好,雲間給我做的青團也很美味。
我騎著馬,向下望了望,我說:「我們翻過這座山,不出一炷香就要進入王城的官道了。」
「現在很適合聽一個故事,就當是路上解乏。」
陳既白自嘲地笑了笑,聲音苦澀:「這不是個好故事。」
「誰在乎呢?」我的馬經過他的面前,我盯著他,我說:「我只在乎我的劍利不利。」
陳既白:「……」
陳家滅門的時候,他不過三歲,忠心的農婦割去他的腿,把他塞進城牆下的狗洞裡的時候,其實也是賭了一把。
因為沉陽公主的詛咒里不會要他死,於是這麼多年他磕磕絆絆地倒也活下來了。
雨水會稀釋血水。
陳既白聞著越來越淡的血水味,突然覺得,其實自己也會在雨水裡一點一點地淡掉。
淡淡的氣味像是縹緲的雲霧,陳既白伸手,撲了個空,卻又覺得被什麼東西託了起來,被另一種,藏在雨水與血水的氣味里。
淡淡的梔子味。
他眯了眯眼睛,下一刻被托起的就不止是他的意識,還有他的手。
「你……應該還活著吧?」
少女低著頭,一身素衣,耳邊別了一朵白色的梔子花。
我摸了摸下巴,咽下了嘴裡的青團,讚嘆道:「很好的相遇故事。」
溫巧巧也是頻頻點頭,追問:「然後呢?」
「然後?」陳既白嗤笑一聲,眼神里的溫柔盛水,在他說話的時候輕輕晃動,「我說過,詛咒會擴散的。」
「最開始,是貼有我長相的紙張隨處可見,她不識字,跟著一個老嬤嬤生活。老嬤嬤年紀大了,懂一些藥理,祖孫二人就靠平日裡給人看病過日子。」
「所以她拿著那張通緝令到我的面前問我什麼意思的時候,我太自私了,我想活下去了,我逃跑了。」
「我是從她的家裡跑出去的,沒有腳掌的腿跑起來很怪,也跑不遠。」
「那天下著大雨,她追出來,又把我背了回去,那年她才七歲。」
……
年幼而又貧寒的少女,耳邊別著一朵梔子花,人也素淨得像一朵梔子花,陳既白靠在她的背上,輕輕地發抖。
少女扭頭,眼睛彎成一道橋,她問,陳既白你怎麼發抖了,是很冷嗎?還是你的腿很疼呀?
陳既白你怎麼不說話呀?
陳既白你講話再大一聲吧,對著我的耳朵吧,這樣我能聽得清。
陳既白?
少女一連串的提問像是細碎的雨滴,混著梔子味的清香,陳既白貼近她的耳朵,卻先一步吻上了那一朵別在耳邊的梔子花。
……
「然後呢?」
我騎著馬,胯下的馬匹慢吞吞地走,就像這個故事在此刻是慢吞吞的。
「然後很簡單。」
陳既白抬起頭,眼睛鎖住了山坡下的王城,王城這些年為了鎮壓我的怨氣,在城門前的不遠處建了一座廟宇,常年香氣供奉,煙霧繚繞。
「老嬤嬤病重,她一個人去王城裡求藥,被人摁在地上打了個半死,出城門的時候衝撞了所謂的貴人,被拖走了。」
「好巧,那天也下著雨。」
陳既白趴在那個從來沒有被封上的狗洞裡,看著她也像當年的他一樣摔在地上,一聲不吭。
那個時候她十歲的生辰剛過,胸口還有老嬤嬤為她慶生所繡的小桃花,針線鮮艷。
「你前幾日過生日嗎?」
「前幾日是驚蟄。」
「你的生辰在驚蟄?」
高坐大馬的貴人笑了一聲,笑聲古怪,他說,驚蟄這個日子很好啊,拖走吧。
於是她就被拖走了,蜿蜒著一道長長的血痕,在濃郁的血水味與雨水味里,夾雜了一抹梔子味。
淡淡的,卻又濃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