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原諒你偷吃我貢品的事


  周遭的氣氛死寂。

  「秦、近、山。」

  我面無表情地吐出這三個字,陳既白猛然抬起頭,睜大了眼睛,「什麼、什麼意思?」

  「我的生辰是在驚蟄。」

  雲間的馬在旁邊打了個響鼻,聲音大得像一聲驚雷。

  溫巧巧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我,又看看陳既白,又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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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既白不懂,溫巧巧卻是在一瞬間反應過來的,她見過秦近山,見過他為了所謂的萬靈的靈氣,是如何對林絮下手的。

  這個瘋子,為了能夠復活死去的沉陽公主,可是活生生地把溫巧巧從林絮肚子裡挖出來了。

  溫巧巧她懂,她太懂了。

  所以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看著我,眼睛裡翻湧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翻天地覆的恨意里又壓著對我的憐惜,很奇怪。

  陳既白還僵在那裡。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只發出一個氣音。

  他不懂,他不知道秦近山是誰,但他看見了溫巧巧的臉。

  他看見了她的眼淚,那些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的,一顆一顆砸下來的,成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手背上,砸在馬鞍上,砸在地上,沒有聲音。

  他的視線從溫巧巧身上移到我身上,又從我的身上移到雲間身上。

  雲間沒有說話,仍舊是那副閒散的樣子。

  「什麼意思?」

  陳既白又問了一遍,內心隱隱浮現出一個想法。

  「秦近山。」我又說了一遍這個名字,這一次聲音很平靜,很疲憊:「這瘋子最喜歡的就是緊咬著我不放……你聽過什麼復活又或者塑魂的禁術嗎?」

  「一個生辰與我同樣在驚蟄的女孩,很大可能被秦近山拖去獻舍了。」

  獻舍!

  陳既白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兩個字像一把刀,從耳朵里捅進去,一直捅到心臟最深的地方。他的身體晃了一下,耳朵也嗡嗡地響,他緊緊地盯著我,又像是透過我在看另一位女孩。

  「獻舍。」

  他重複了一遍,從喉嚨最深的地方擠出聲音,像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往外吐碎玻璃,疼得語調顫抖。

  「獻舍,」雲間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是活祭,以活人之軀,承亡者之魂。魂消則身死,身死則魂散。沒有來世,沒有輪迴。」

  他頓了頓。

  「什麼都沒有。」

  陳既白閉上了眼睛。

  因為我站在他的面前,用的根本就不是他當年所見過的那個少女的身體。

  他的睫毛在顫,嘴唇在顫,整個人的骨頭都在顫。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低下頭,很久很久才發出了低低的嗚咽聲。

  好像是在說話,我湊近聽。

  「她的……她的眼睛很像你……」

  ……

  我嘆了口氣。

  .

  王城的輪廓在暮色里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像一柄鈍刀慢慢割開天際線。

  我們沒有進城,馬蹄拐上官道旁一條岔路,碎石在蹄下咯吱咯吱地響,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座廟就露了出來。

  說是廟,不如說是個勉強還能遮風擋雨的殼子。

  門楣上的匾額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只留下兩個深色的印子。門口的石獅子倒了一隻,另一隻歪著腦袋,半張臉被苔蘚糊住了,嘴角還掛著一截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香灰。

  我翻身下馬,靴子踩進泥里,濺起的泥點子落在門檻上。

  「就這兒?」溫巧巧跟在後面,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就這兒。」我把韁繩扔給雲間,彎腰鑽進那扇歪歪斜斜的門。

  裡面比外面更暗,供台上我的像還在,只是面漆剝了個乾淨,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胎。

  香火倒是旺。

  牆角堆著一摞摞燒剩下的香根,密密麻麻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煙味,混著潮濕的霉氣,聞久了讓人頭昏。

  我環顧了一圈。

  「這廟什麼時候建的?」我問。

  「你死的那年。」雲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急不慢的,「皇帝說你怨氣太重,城門壓不住,就在城外修了這座廟,鎮你的魂。」

  「哦。」我嗤笑一聲,嬉皮笑臉地反問:「鎮住了嗎?」

  雲間沒多看我,反問道:「你說呢?」

  我沒接話,走到供台前,伸出手,在自己那張模糊不清的臉上摸了一下。

  「可惜了,當年怎麼說我也是冠絕王城的,玉像比這好看。」

  溫巧巧在門口站著,沒進來,她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聳著,像是在看什麼。

  我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廟外的空地上,立著一排排石碑。

  不新不舊,風蝕得厲害,有的已經裂了,有的歪了,有的被雜草遮住了大半,碑上刻著字,密密麻麻的,我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認出幾個。

  「捐資重建……」

  「供奉……」

  「祈福……」

  都是些尋常的功德碑,誰捐了多少錢,誰出了多少力,誰祈了什麼福。

  但碑太多了,多到不像是一座廟該有的數量。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片長不高的石林,又像一群擠在一起取暖的人。

  「這些是什麼?」溫巧巧問。

  「贖罪的人。」雲間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聲音很輕,「你死之後,王城裡的人怕你的鬼魂索命,有能力的就來這兒捐碑。一塊碑換一句你的好話,換你一指甲蓋的心軟,換自己一條命。後來傳開了,捐碑的人越來越多,碑就越來越密。」

  「哇塞。」我故作驚嘆,卻又迅速垮下來:「淨整這些沒用的。」

  「我猜我死之後,進入王城裡,俠肝義膽的壯士也是殺歡了,問起就說是公主復仇。」

  「挺有意思。」

  我轉過身,走回廟裡,在供台前的蒲團上坐下來。蒲團上的稻草已經塌了,坐上去硬邦邦的,硌得慌。

  陳既白倒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對著我的像虔誠地磕了幾個頭。

  我覺得奇怪,走到了他的面前示意:「本尊在這。」

  「我知道。」

  陳既白面色坦蕩:「我以前沒少偷吃你的貢品,現在有腳了,想拜拜。」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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