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死亡筆記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自己那短短的一生里,居然開出如此大團大團的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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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臣們關起門來,鋪開紙,蘸飽墨,開始寫。
有人寫得很快,筆走龍蛇,一蹴而就,像在交一份早就寫好了的作業,躍躍欲試。
有人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磨,磨到天亮,墨幹了又蘸,蘸了又干,紙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幾行字,看起來叫人覺得勉強。
我和雲間站在傘下,雨滴打在傘面上的聲音仍舊清脆,混著起筆之時的沙沙聲,交錯相連。
我回到了我剛死去沒有多久的王城,看著他們捏著紙張,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寫我趙遠崢離經叛道,說我豢養面首,說我目無尊長,說我嗜殺成性,說我不敬天地……說我——說我什麼都可以,反正我死了,不會從墳里爬出來反駁他們。
更不會從棺材裡爬出來要他們償命,要他們為他寫出的字付出代價。
這麼一想,就有些無所顧忌了。
於是他們用詞更狠,更直白,更不堪入目。
說我曾在軍中設宴,命將士赤身相搏以供取樂;說我曾強納數名年輕將領為面首,夜夜笙歌;說我曾下令屠戮一村百姓,只因村中童子哭鬧擾了她的清夢。
沒有人求證,沒有人敢求證。
秦近山要的只是「寫」,至於寫的是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每一個人都在寫,每一個人都在罵,每一個人都在用筆墨把自己和那個名字撇清關係——你看,我也罵她了,我不是她的人,你不要來找我。
不過這寫也太放肆了,我揉了揉額角,和雲間走在下著雨的王城主幹道里,漂浮的雨滴里還映照著當年王城的景象,我揮了揮手。
「你聽我解釋……」我說,「這幫人造我的謠也造得太狠了,我這個人很挑的。」
雲間撐著傘,面色平靜,我根本就摸不清他是不是生氣了,只能湊近他強調:「我真的很挑的,說我不敬天地,說我目無尊長,但是夜夜笙歌也太過分了!我很挑的!」
雲間微微斜了眼睛:「怎麼挑了?」
我理直氣壯:「長得醜的我不喜歡好吧,這麼多年裡,我只看見了你,第一眼見你,心臟就狂跳不止。」
「不是因為別的?」
「怎麼可能!」我盯著他,眼神認真嚴肅:「第一次見你,我是真的心動了,覺得驚為天人……」
「我感覺你是屬於我的。」
短短九個字,我盯著他的眼睛,說得無比認真,發自內心。
「嗯。」
雲間垂下眼睛,還是一副很平靜的樣子,仿佛我喜歡他,我說出這樣的話是理所當然的。他捏著傘柄的手微微抬了抬,手指抵住了我的唇。
他說:「我是屬於你的。」
……
耳尖莫名發燙,我扭過頭,視線落在雨滴上,繼續看當年發生的事。
雨滴里,百姓們也被趕到了街上。
秦近山的人拿著名冊,一家一戶地敲門,遞上紙筆,說:「寫,寫沉陽公主的事,寫她怎麼壞,怎麼寫都行,不寫就抓人。」
有人寫了,歪歪扭扭的幾行字,錯別字連篇——「沉陽公主人很兇,見人就打,我鄰居王二麻子就被她打過。」
還有人大概是受過我的恩惠,支支吾吾寫不出來,被拖到街上打了二十板子,趴在地上哭著寫:「她、她搶過我家的雞……」
有人什麼也寫不出來,秦近山的人就替他寫,寫完了按著他的手畫個押。
紙一張一張地收上去,字一個一個地落下來,那些歪歪扭扭的、工整的、潦草的、沾著淚痕的、沾著血跡的紙張堆在一起,越堆越高,像一座墳。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紙從殿外一沓一沓地搬進來,堆在他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紙上的墨還沒幹透,散發著苦澀的氣味,混著殿裡原本的藥味和血腥味,變成一種讓人作嘔的、甜膩的腐臭。
他的眼睛盯著那座紙山,盯著那些從紙縫裡露出來的字——「離經叛道」「荒淫無道」「桀驁不馴」。
他沒有說話,沒有表情。
秦近山站在那座紙山旁邊,隨手抽出一張,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的嘴角還是那絲笑,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陛下,」他說,「夠了。」
皇帝沒有說話。
殿外的天還是亮的,但沒有人覺得那是白天。
又或者說,在這一刻起,這座王城就永遠失去了它的白天。
.
入夜,照舊下了一場大雨。
二十三年前的雨和這一刻落在我和雲間傘上的雨交匯,我聽見了一陣細細的腳步聲,像是打在傘面上的雨滴,又像是輕功了得的人走在屋檐上,腳步輕快又細碎。
滴滴答答,像是一場清晰的雨。
我聽過這樣的腳步聲,在渠源城的祭陣里,那個人偶!
「在那裡。」
雲間在我的身側,指了一個方向。
我順著他的手指的方向,終於看見了腳步聲的來源,瓷白的人偶在月光下披著雨滴,像是一隻輕巧的燕子,一步一步踩在屋檐上飛奔。
人偶落在屋檐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蹲在那裡,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白鳥,雨從她身上滑下去,一滴也不沾。
月光照在她瓷白的臉上,那張和我七八分相似的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窗戶還亮著的人家,看人在裡面走動,影子映在窗紙上,晃來晃去。
她下去,沒有聲音。
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去,被風托著,輕飄飄地落在院子裡,門栓在她面前像不存在一樣,她推開門,進去了。
燭火跳了一下,滅了。
不需要很久,窗戶上映出一個影子,吊在房樑上,人偶站在她面前,低著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伸出手,捏住了那張還張著的、已經發不出聲音的嘴,兩根手指探進去,輕輕一勾。
舌頭落在地上,彈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她轉身走出那戶人家,身後那具還在轉的屍體沒有再看一眼,手上沾著血,但她沒有擦,只是把手垂在身側,讓雨把血沖乾淨。
她跳上屋檐,繼續往前跑,瓷白的足尖踩在瓦片上,發出極細極細的、像碎冰碰撞的聲音。
一家,又一家,她像一陣風,從這一戶刮到那一戶,每一次停留都很短,短到燭火來不及滅,人就已經吊上去了。
大概有的被挖了舌頭,有的沒有,卻又遭了其他的折磨。
我不知道她怎麼選的,但她心裡有一份名單。
大殿之上的紙山,她記得比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