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虛假的白日
「……」
不知道說什麼,我想,大概這個時候,秦近山估計是在捅我哥。
「傷心了嗎?」
雨勢漸歇,雲間握著傘柄的手鬆了松,他微微靠過來,問:「還是別的原因,讓你覺得不高興了?」
「沒。」我搖了搖頭,否認:「其實我覺得挺爽的,因為人總要為自己說的話付出代價吧?」
「還有,我感覺秦近山真的是病得不輕。」
雲間有些意外:「為什麼這麼想?」
我聳了聳肩,我說:「他用融魂釘釘我,不是釘顱頂,不是要我魂飛魄散,是要我永錮魂靈,不得往生,不會消散。」
「他要是對我有半分真心,又何苦如此對我呢?」
「他說,他要完完整整的你……」雲間停了一瞬,我不知道他是在回憶還是在斟酌用詞,他說:「一個純粹的你?」
純粹的我?
我咀嚼這四個字,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能吐出一句:「我還是覺得他有病。」
「是,他是有病。」
雲間說:「他做這個人偶本就是逆天而行,人偶這種沒有魂靈的東西,只能靠著念活。」
「念?」
「念是很微弱的東西,譬如你死之後,所有對你有記憶的人都會有一部分關於你的念。」
雲間說著,攤開手掌,掌心裡有一小團藍綠色的幽光,輕輕巧巧地躍動,無比可愛。我看著喜歡,伸手去碰,幽光繞過我的指尖就散掉了,像是一片化開的雪花。
「這是有關於萬靈的念,是萬靈的一部分氣息。」
繞在指尖的念徹底消散,而匯聚的雨似乎也有一場停了。
二十三年的雨,在察覺得這座王城已經了無生息的時候,停下了。
我低著頭,意識到了秦近山這個瘋子在做什麼。
「怨念,也是念?」
「嗯。」雲間點了點頭,解釋:「我不知道秦近山具體用了什麼辦法,總之他困住了一整座城的人,去探查城裡的人與你的因果,繼而靠著這點可憐的因果線來企圖復活你。」
「譬如我們面前的這戶人家,他寫下對你的怨念,對你強加了惡毒的因,而承載了一部分念的人偶來復仇,來找強加惡因之後的果,人偶便和這戶人家有了因果關係。」
「關係,能夠捆住一個人。」
……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玉鐲滑至手腕,我握緊,化出一根長長的玉鞭,反手抽在了身側的高牆上,一鞭子下去,牆面斷裂,塵土飛揚。
我吐出一口氣,再一次罵道:「秦近山這個神經病。」
雲間聲音淡淡,他說:「秦近山要用這座城捆住人偶,人偶沒有魂靈,只能靠念活著。」
「他讓滿城的人寫你的壞話,寫你對他們的虧欠,即便是編造的,但那些怨念和恐懼,就是念。」
「人偶去殺人,去收債,每殺一個,就和那個人之間多了一條因果線。線越多,她就越像一個人。等她的念夠了,因果線足了,她就會以為自己真的是你。」
「到時候,秦近山把她送進王陵,用她去接你真正的魂魄。」
我愣了一下:「接我?」
「融魂釘釘在你的小腹上,魂靈永錮。」
「人偶和你的氣息相近,軀體又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她進去,於你而言是無比適合的軀體……你會很喜歡的,喜歡那具身體。」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想起了溫巧巧,溫巧巧那具身體……我低下頭,伸出手掌看了看,也就是我現在這具,很難不讓我心動。
「……溫巧巧這個,我就喜歡得不得了。」
「嗯。」雲間笑了笑,語氣柔和:「你這副身體,是晏清做的,她雕琢的時候,花了不少心思。」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問:「怎麼最近不見晏清?」
「她有些舊事未了。」雲間說著,手指相觸演算:「更何況,這些年因為秦近山,趙家江山近乎失勢,各地紛爭不斷,她在各處……匡扶正義,穩固平衡?」
那不就是執法者?
我衷心讚嘆:「晏清當之無愧的謫仙,不愧是萬靈仙子的弟子。」
「這是她的道,她有仙緣。」
「那你呢?」
我問,語氣自然:「你為什麼,又從雲端上面跳下來,放棄成神了呢?」
「……」
「你是欠了萬靈嗎?」
.
雲間的嘴唇張開,還未發出聲音,雨滴外的世界便迎來了虛假的白日。
天亮了。
街上有了人,有了聲,有了熱氣騰騰的包子鋪和剛擺出來的菜攤。
賣豆腐的老頭掀開蓋布,豆腐白嫩嫩的,切得整整齊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隔壁的婦人拎著菜籃子,在討價還價,聲音尖得能戳破屋頂。
「便宜點嘛,昨天的菜就不新鮮。」
「哪裡不新鮮了?今早剛進的!」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沒有人抬頭看房樑上還在滴血的繩子,沒有人問隔壁的王二麻子為什麼沒來擺攤,沒有人說昨晚聽見了什麼聲音。
他們走著、說著、笑著、罵著,腳步匆匆,像一群被上了發條的木偶,在這座死城裡演著一出永遠不會散場的戲。
一個穿青布裙的女人從巷子深處跑出來。
她的頭髮散著,沒梳,鞋也沒穿好,趿拉著,跑一步掉一下。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哆嗦,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血絲。
她跑過包子鋪,包子鋪的老闆喊了她一聲,她沒有停。她跑過豆腐攤,撞翻了老張頭的木板,豆腐摔在地上,碎成一攤白花花的泥,她沒有停。
「殺人了——殺人了——!」
她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尖銳的,破碎的,像一塊被人踩碎了的玻璃。
街上的人停下來,看著她從人群里穿過去,游魚般劃開水面,兩邊的人往後退,給她讓出一條路。
沒有人跟上去,沒有人問她看見了什麼,沒有人問她要跑去哪裡。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跑遠,看著她的青布裙角在風裡翻飛,看著她的鞋掉了一隻,她沒有撿,光著一隻腳踩在青石板上,跑進了城門口那片灰濛濛的光里。
她跑出了城。
「沒有多少人能逃出去。」雲間問:「你記得她嗎?」
「沒印象。」我說,「但我想,她大概沒有寫下任何關於我,和我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