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沒有明天的明天


  女人的離去,其實像一朵開在原野的火星。

  於是整座城池開始沸騰,所有人都在尖叫。

  出鍋的饅頭打翻在地,睡眼惺忪的孩童緊緊盯著天花板,扯開了嗓子喊,聲音震顫血水順流而下,滴入泥土裡,又被過往的人群踩碎。

  跑。

  所有人都在跑,伴隨著高喊。

  「死人了!死人了!」

  「是不是沉陽公主的亡魂回來復仇了!」

  「王麻子死了……他寫沉陽公主欺男霸女……快跑快跑!公主的亡魂回來復仇了!」

  「不對!怎麼逃不出去!」

  雨又落下來了。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5️⃣ 5️⃣.🅲🅾🅼

  跑在最前面的人忽然停了。

  撞上了什麼東西,看不見的東西,摸不著的東西。

  他的額頭磕在上面,咚的一聲,整個人往後彈,摔在地上,血從眉毛上淌下來。

  後面的人湧上來,撞在他身上,一個接一個,擠成一團。有人哭,有人罵,有人蹲在地上抱著腦袋。有人在喊:「出不去……真的出不去……」

  我抬起頭,看見了秦近山。

  他站在城牆上,玄色的衣袍被雨打濕了,貼在身上。他沒有撐傘,雨水從他臉上淌下來,淌過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在看我,隔著雨幕,好像看見了我,隔著整條街的恐慌和尖叫,他在看我,似是而非。

  他的身邊站著人偶。

  冪笠的白紗被雨打濕了,貼在帽檐上,有風拂過,露出一角,蒼白精緻的眉眼,弧度和雨幕里的我如出一轍。

  她看著下面那些撞牆的人,看著他們頭破血流,看著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雨里亂撞,吸食恐慌而養滿精力逃竄。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看得我好煩。

  秦近山伸出手,握住了人偶垂在身側的手指。

  她沒有看他,他也沒有看她,他們就這樣手指交錯,緊緊扣住彼此,緊密相依。

  雨越下越大,撞牆的人失去了力氣。

  他們癱在地上,趴在泥水裡,額頭貼著那堵看不見的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然後他們抬起頭,眼神鎖定了人偶,在一瞬間的愣神之後,絕望地大喊,大喊自己真正見到了沉陽公主,跪在地上,哭喊著求沉陽公主放過他們,聲聲泣血。

  但人偶只是歪了歪頭,像是一件機關,歪頭的時候帶動脖子裡的齒輪。在轉動之後,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搖了搖頭。

  ……

  我想,王城徹底完了。

  入夜,人偶會踩著屋檐跑,瓷白的足尖點著瓦片,一家一家地收債。

  天亮,死去的人會復活。

  被吊死的人從房樑上下來,脖子上連勒痕都沒有,繼續擺攤,繼續吆喝,繼續低著頭生活。

  循環往復,演了一遍又一遍這樣的傀儡戲,永遠不散場。

  擁有明天,卻又好像永遠沒有明天了。

  .

  雨終於停了。

  雲間收了傘,傘尖戳在地上,積了一攤水。

  我抬起頭,看見雲層裂開一道縫,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太陽出來了,但雨還沒完全停,稀稀拉拉的,一滴兩滴,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小姨!」

  溫巧巧提著裙擺從殿裡跑出來,鞋踩在積水裡,啪嗒啪嗒地,濺了一腿的泥。

  她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倒,陳既白從後面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沒來得及說謝謝,已經竄到了我面前,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你跑什麼?」我問。

  「我……我以為你和姨父要走了……」她喘得說不成句,抬起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要去拜天地了?」

  「……」我盯著她,好半會才無奈地回:「誰說現在就要去拜天地了……」

  「那你站在這兒幹嘛?」

  「賞雨。」

  溫巧巧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天邊那道光越來越亮,把整條街照得明晃晃的。

  那些癱在地上的人已經爬起來了,正沿著牆根慢慢往家裡走,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說話。

  這麼多年下來,對彼此的境地熟悉無比。

  陳既白走過來,站在溫巧巧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他的衣袍濕了大半,頭髮也濕了,貼在額頭上。

  他的手裡還握著那柄短劍,握了一夜,指節都僵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順著我的目光低下頭,慢慢鬆開手指,把短劍收進袖子裡,動作很慢。

  「走吧。」雲間說。

  「去哪兒?」溫巧巧問。

  雲間沒有回答,撐開傘,遞給我。

  我沒有接,太陽雨不大,淋著也不冷。

  他也沒有堅持,把傘收回去,拎在手裡,傘尖上的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我們沿著街往外走。

  路兩邊的人家開始開門了,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摞在牆角,包子鋪的蒸汽又冒出來了,白茫茫的,糊住了老闆娘的臉。

  她探頭看了我們一眼,又縮回去了,沒有叫我的封號。

  溫巧巧走在我左邊,陳既白走在她左邊,雲間走在我右邊。

  四個人,一排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腳步聲亂七八糟的,但莫名好聽。

  我的心感到平靜。

  「小姨。」溫巧巧忽然叫我。

  「嗯?」

  「那個跑出去的女人……她還會回來嗎?」

  我想了想,「不知道。」

  「她要是回來了,也會變成他們那樣嗎?」

  我沒有回答,溫巧巧也沒有再問。

  說話間雲間的步伐停住了,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街對面有一座樓。

  三層的,飛檐翹角,檐下掛著一串紅燈籠,嶄新嶄新的,在風裡輕輕晃。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黑底金字,寫著「樊音樓」。

  以前的匾是我題的,字寫得歪歪扭扭,被文人罵了整整一個月。現在這塊新匾寫得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門口站著兩個夥計,穿著青布短褂,肩上搭著白手巾,笑眯眯的,和當年一樣。

  雲間站了一會兒,抬腳上了台階。

  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走到門前,夥計彎腰掀帘子,熱氣撲面而來,混著飯菜香和酒香,混著人聲和笑聲。

  我站在外面,有些懷念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