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遺骨歸魂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張二狗覺得有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爬上來,他不禁打了個哆嗦,又望向男人。
男人低著頭看樓下,似笑非笑的勾著嘴角,然後就好像是得到了感應,笑意收斂,對著張二狗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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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二狗感覺有些許的不對,也只能硬著頭皮領他繼續前往廂房。
進了廂房,張二狗又眼巴巴的替他挪好了桌椅,還麻利的替他泡上了一壺茶。
茶氣裊裊的在半空中升騰扭動,男人坐在那裡,手指敲著茶几。
無聲的氣息瀰漫在廂房裡,張二狗本能的感到危險,一時半會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過來坐坐。」
張二狗硬著頭皮,拘謹的在他對面坐下,結結巴巴的問:「客官,您還您還有什麼吩咐。」
「我也是初入京都,沒怎麼聽過沉陽公主的名號,你可為我說說?」
說到這,張二狗倒是有些躊躇了,他看著男人的臉,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張二狗在這個酒館工作將近有八年了,做著最苦最累的活計,一年下來,食不果腹,活的甚至不如京都上流家族貴婦手裡抱著的一條狗。
他能過上現在這邊在前邊工作的好日子,和沉陽公主脫不了干係。
沉陽公主是個好人,於他這一生,幫他過兩次,張二狗不知心裡生出何種悲涼的感覺,就覺得不能再辜負恩人了。
「沉陽公主是個好人。」他有些緊張的開口:「她不是他們嘴裡那樣的人。」
男人眼睛被遮住,唇角也是平平的,看不出喜怒。
「我出生的時候,父親就出意外去世了,娘親把我拉扯到八歲之後,也因為身體太過操勞去世,我為了活下來,所以在這個酒館干打雜的活。」
「這酒館待人苛刻,我每天乾的要死要活卻還是食不果腹,那個時候支撐我活下來的,是沉陽公主。」
「自我懂事以來,沉陽公主就經常和盡賢貴妃,在公主府外開粥鋪,做好事,我靠著沉陽公主的善意,一直活到了今天。」
「而沉陽公主自從殘疾之後便再也沒有做過善事,整日整日的在府里,閉門不出。」
張二狗嘆了口氣,眸光閃動:「我對不起公主,掌柜的知道我曾經受過公主的恩與公主一同出行,連夜找了些話本子讓我對客人敗壞公主的名聲。」
他低著頭,說到這裡,便再也說不下去。
這種事其實做的人不少,甚至對比下來,他嘴裡的公主算是最善良的公主,但人的每一句話就像刀子一樣匯聚在一起,把沉陽公主架在刑架上一刀又一刀的凌遲。
男人沒有點評什麼,頭微微的偏向窗外:「說點其他的。」
「後來,先帝駕崩之後,新帝即將繼位,沉陽公主聯合兵部的尚書逼宮,被抓住之後,新帝不忍將其處死,只是下令抄了公主府,貶為庶人。」
張二狗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恐怖的事,聲音都不禁微微的顫抖:「後來要抄公主府的那一日,狂風大作,驟雨不斷,公主府里的院子挖出了數不清的枯骨,那些骨頭被挖出來的時候還在流血……」
「這個時候坊間開始有傳言說,公主利用人血來修煉邪術,京兆尹也說,京都內失蹤了不少人口。」
後來就有不斷的流言扣在沉陽公主的頭上,沉陽公主被宣告即將處死的那一天,京都的人紛紛拍手叫好,那一日過的熱鬧非凡。
男人的聲音不自覺的顫抖:「怎麼處死她?」
他壓抑著,張二狗也沒聽出來不對,但他自覺也對不起沉陽公主,說出來的話像外邊飄著的雲,輕輕的。
「說是要凌遲……誰知道呢。」張二狗不免有些唏噓:「據說沉陽公主剛出生那會,連升起的太陽都願意為她停留,先帝寵愛,賜封號沉陽,及笄的時候,仙人都要為她賜福……怎麼就落了這麼個下場?」
「仙人?不過是個廢物。」
男人嘲諷,張二狗有些驚訝,抬著頭看向男人,男人臉上蒙著的白菱滲出血來,接著,一串血珠從眼眶處流下來。
「客官,要不要我幫你叫醫師……」張二狗哪裡見過這場面,他半截話被掐斷,順著聲響,又看向了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同是花青色衫的少女,她背著一把重劍,面容雖然冷峻,但難掩絕色。
「該走了。」
少女嘴裡只吐出了三個字,張二狗不明所以的看著坐著的男人,他後知後覺的摸上半邊臉,沒吭聲。
少女似乎有些煩躁,上前幾步,想直接扯著他,但手伸到一半就頓住了。
「我查過王宮了,沒有她的蹤跡。」她手裡變出一張絲帕,遞給他:「不知道要不要在等一世。」
男人站起來,微微伸手,絲帕就自己飛在他的手心中趴好。
他滿不在意的擦了擦臉,又咳嗽了幾聲,身體也隨著這幾聲咳嗽而搖晃。
他站直,說:「那就再找吧。」
兩個人說話間正要離開,就聽見樓外的朱雀大街下敲鑼打鼓地一陣響動,再看窗台上倒影而來的日光,原來是正午時分到了。
……
晏清走到窗前,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又退回來了。
她不看那些東西,她從來不看。
因為那裡並沒有所謂的公主的骸骨。
雲間還坐在那裡,絲帕捏在手裡,沒有擦,血珠順著白綾往下淌,滴在花青色的衣襟上,洇開一小朵暗色的花。
「你不看看嗎?」晏清問。
「看什麼?」
「她所謂的骸骨。」
雲間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站定。
風吹過來,白綾貼在他的臉上,勾勒出眼眶的輪廓。他沒有伸手去撥,就那麼站著,白綾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一小片。
晏清看著他,沒有說話。
「走吧。」
雲間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張二狗還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雲間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說她幫過你兩次,」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玉牌,放在桌上,「這是第三次。」
張二狗愣住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門口已經沒有人了,只有那扇窗還開著,風吹進來,把桌上的絲帕吹到了地上。
帕子上沾著血,像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