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趙遠崢你不得好死
可是一副不屬於她的骸骨,又憑什麼冠上她的名字呢?
起風了,一場很大的風。
張二狗趴在窗縫上,看著那兩個人下樓。
雲間的衣角順著揚起的風翻飛作響,流雲般的錦緞在身後流動,無比華麗。晏清跟在他的身後,身後背著重劍,劍穗搖晃。
樓下的大堂的喧囂在這一刻奇異般地靜止,張二狗什麼都聽不見了。
張二狗的心跳得厲害,手裡緊緊地攥緊了玉牌。
他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他的手在發抖,窗欞被他摳得吱吱響,他有些不安,緊緊地盯著下方的朱雀大街。
街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們還在往板車上扔爛菜葉子,還在罵,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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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漢舉著半塊磚頭,正要扔出去,手停在半空中,嘴還張著,眼睛還瞪著,但整個人不動了。
不,不是他不動了,是所有人都不動了。
晏清站在靈車前方,重劍出鞘。
沒有聲音,劍身被她背手拎出來,像一條銀白色的蛇。
她雙手握劍,劍尖朝下,直直插入了地面。
劍尖觸地的一瞬間,一道冰藍色的光從她腳下炸開,像漣漪一樣撲向四面八方,光所到之處,一切都凝固了。
飄在空中的爛菜葉子定住了,濺出來的蛋液定住了,張著嘴罵人的人定住了,連空氣里飛揚的塵土都定住了。
一切停止。
而雲間站在板車前,那口薄棺就在他面前,棺材蓋歪著,露出一截發黃的骨頭。
他伸出手,指尖離棺材還有三尺遠時,驚雷兜頭劈下來,從虛空中來的,憑空出現在他頭頂,直直地砸在他肩上。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站穩後,又往前邁了一步。
又一道雷劈下來,比剛才的氣勢更沉,砸在他後背,他整個人往前一傾,花青色的衣袍燒焦了一片,他咳了一聲,嘴角溢出血來,但他沒有停。
他伸出手,指尖一寸一寸地往前探,離棺材越來越近,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越來越密,越來越狠。
宛若驟雨急落,針針密布。
他的白綾隨風消散,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眶。
血從眼眶裡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花青色的衣襟上,和之前那朵暗紅色的花開在了一起。
他吐血,大口大口地吐,吐在板車上,吐在地上,吐在那截發黃的骨頭上。
他的膝蓋彎了,又直起來,彎了,又直起來。
循環往復,卻又不肯停,一步又一步地朝著棺槨靠近。
身後的晏清幾乎跪在了地上,頭低下,死死抵著劍柄,整個身子都在顫抖,起伏間像是海岸線上將要被風撕碎的殘雀。
最後一步,他的手終於碰到了棺材蓋。
那一瞬間,所有地雷同時劈了下來,一整片下來,白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張二狗捂住了耳朵,轟鳴的雷聲炸響的那一刻,像從他身體裡面炸開的,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他趴在地上,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雷聲停了,他抬起頭,顫顫巍巍地扒上窗台,看見雲間還撐著,他的手撐在棺材邊上,整個人彎成了一張弓,血從他身上滴下來,在地上匯成了一小攤。
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推開了棺材蓋。
棺材裡面空空蕩蕩,早已沒有了骸骨,沒有了衣物,沒有任何屬於人的東西。
只有一塊石頭,黑漆漆的,上面刻著一個字——「孽」。
雲間看著那塊石頭,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對著那截發黃的骨頭,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被人拼湊起來、硬塞進棺材裡的畜生的骨頭。
他說了一個字。
「散。」
發黃的枯骨,清脆的像是秋風裡一片蜷縮的枯葉,榮光生機被抽得一乾二淨之後,飄飄蕩蕩地散成了粉,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突然想起一路上聽過的叫罵。
「趙遠崢你不得好死。」
雲間的手從棺材上滑下來。
他的身體往前傾,像一棵終於撐不住了的樹,慢慢地、慢慢地倒下去。
晏清從後面接住了他。
重劍已經歸鞘,冰痕還在,整條街還凍著,一切都還處於靜止。
她扶著他,他的頭靠在她的肩上,血從嘴角、從眼眶流下。
「你死了,我師尊不好交代。」她乾巴巴地說。
雲間沒有回答。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握什麼東西,但他的掌心什麼東西也沒有。
晏清嘆了口氣。
她抬起頭,看著那條被凍住的街,看著那些定在半空中的爛菜葉子和臭雞蛋,看著那些張著嘴、瞪著眼、表情永遠凝固在「罵」這個動作上的人。
她沒有說話,只是扶著雲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冰痕在他們身後碎裂,發出清脆的、像瓷器破碎一樣的聲響。
時間重新流動起來,爛菜葉子落地,臭雞蛋炸開,罵聲重新響起。
「蕩婦——!」「禍國殃民——!」「死有餘辜——!」
沒有人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沒有人記得那個蒙著白綾的男人,沒有人記得那場突如其來的雷。
只有張二狗趴在窗台上,看著那兩個人消失在街尾,看著他們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被陽光吞沒了。
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塊玉牌,攥得手心發燙。
他低下頭,看見桌上那張沾血的絲帕還在風裡輕輕地飄。
他伸出手,把它壓住了。
帕子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一小片。一小片血花,被人摘下來,隨手扔在了這裡。
但在這一刻,血跡顯現,帕子上慢吞吞地浮上一行小字,字跡行雲流水,漫不經心。
——「七日之內離開此城,向東方,逍遙山,憑此玉牌入內。」
張二狗盯著那行字,似乎能想到雲間伸出手指蘸著血在上面寫字的樣子,那麼簡短的一句話,像是定人生死般輕飄飄的……
但總歸還是逃吧。
他這樣想,緊緊握著帕子,一路奔下了樓。這個時候的王城無比熱鬧,沒有人關注他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