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沒必要拿我一個亡魂撒氣吧
皇帝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窗外的風吹進來,燭火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跟著晃了一下,像一個還沒站穩的人。
「還行吧,」他說,「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就是……普通。」
他說「普通」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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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萬柔沒有接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握著他的手,像一株種在夜裡的植物,安靜地等著什麼。
窗外的風停了,殿裡只剩下燭火燃燒的滋滋聲。
「我夢見我每天早上被鬧鐘吵醒,」
皇帝又說起來了,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夢見我擠地鐵,夢見我吃泡麵,夢見我熬夜打遊戲,然後第二天上課睡過頭……」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夢見了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亂七八糟,」李萬柔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不解,「陛下夢見的這些……臣妾都沒聽過。」
「廢話。」皇帝用另一隻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要是聽過那才叫見鬼了。」
他笑著笑著,聲音忽然停了。
他看著李萬柔,看著那雙沒有鬆開的手,看著那張明明陌生卻正在慢慢熟悉起來的臉。
他的笑容還在,但眼睛裡那層亮晶晶的東西在慢慢變沉。
「愛妃,」他說,「你說,一個人做夢的時候,能不能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李萬柔沒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像是要抓緊他,用掌心的溫度給予他關心,再然後好去操縱。
「陛下,」她說,「睡吧,明天還要早朝呢。」
皇帝盯著她,盯了很久,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好,」他說,「早朝。」
李萬柔垂著眼睛,又輕聲細語道:「明日沉陽公主殿下還要來見陛下您,早些睡吧,妾身陪著你。」
「我操!?」皇帝再一次大驚失色:「我居然還有女兒嗎!」
.
「我沒見過這樣的……父親。」
最後一個詞我說的輕輕的,腦袋裡兩個父親打架。
一個背著我上逍遙山,捏我的嘴巴哈哈大笑,他說這件事情可不要叫你娘親知道了;另一個靠著李萬柔,手也死死地抓著李萬柔,他說用盡一切辦法都要救李萬柔。
……
「先帝……身體裡有異世之魂。」陳既白聲音沉沉,他還貼在屋頂上,「我這裡目前安好,只有昭華太后握在手裡的邪書有些不對勁……她好像要送給你。」
我一刀砍翻身側的怨魂,那是一個小男孩,用空洞洞的眼眶看我。
我說我記得。
我記得那個時候,我進宮,步伐輕盈得像是棲息薄冰的雀,因為母親身體不好的緣故,我只能先來見父親,拿了牌子之後,才能去王宮之後的九寧山見母親。
先帝也是隔著屏風和我說話,聲音一板一眼地表達了許久未見我的思念,抬手吩咐下不少流水似的珠寶。
語氣里的疏離其實不難覺察,我那時低著頭,眼神看向身側站立的李萬柔,李萬柔眼睛都不眨,只掛著得體的笑,以絲帕遮掩唇瓣,垂著眼睛。
我只能領了九寧山的玉牌,低頭告退。
我退到殿門口的時候,李萬柔叫住了我。
「沉陽公主。」
我停下步子,轉身。
她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面是深藍色的,像一塊被夜色浸透了的布。她走過來,走得很慢,到我的面前時,把書遞到我面前。
「這是陛下近日常看的遊記,」她說,「聽說公主殿下喜歡這些,不如拿去翻翻。」
我低頭看著那本書。
封面上沒有字,沒有圖案,只有一道細長的壓痕,像被人反覆摩挲過,我接過來,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間,書頁里透出一股淡淡的涼意,像是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
我盯著書,然後接過:「多謝娘娘。」
李萬柔笑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點了點頭,提示道:「普天之下兜兜轉轉難以解開的緣分,莫過於是血緣,陛下與公主七載未見,難免覺得生疏。」
「但陛下無非是疼愛殿下的……」她說著,盯著我手裡的書笑了笑:「陛下記著公主喜愛遊歷山川,這麼多年,一直記著。」
……
我最後把書收進袖子裡,轉身走了。
正如我現在轉身,玉鐲幻化的長劍直直插入泥土,盪開的靈力擊退大片嘶吼而來的亡魂。
李萬柔見我的第一眼,就著手把邪書的一部分塞進了遊記里,正如她的哥哥見我的第一眼,就在內心醞釀起了子母血蠱蟲。
我服了,至於全天下的人都想要害我嗎?
「趙遠崢。」陳既白叫我的名字,斟酌了一會道:「你過得這麼艱難?」
「……」
我抽出插進泥土的劍,緊緊握著劍柄,掌心調動靈力,再次抽出來的那一刻,長劍成了重劍。四周的亡魂再一次如潮水般撲上來的時候,被一劍一劍碾碎的聲音大的陳既白在另一頭都聽見了。
他停了停,問:「趙遠崢,你很生氣嗎?」
我吐出一口氣:「我不該生氣嗎?」
「好歹……害你的人不是你的至親,這樣你會好受些嗎?」
我一刀劈下去,亡魂從中間裂開,像一張被撕碎的紙,邊緣冒著黑煙。它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嘶嘶的聲響。
第二刀橫著掃過去,它攔腰斷了,上半身還在掙扎,手指在地上摳,摳出一道道黑色的印子。我踩住它的手,靴子碾下去,指骨碎成粉末,被風捲走了。
它終於叫了,聲音從那張裂開的嘴裡擠出來,又尖又細,像一根針扎進耳朵里。
我彎下腰,我問它:「你在痛嗎?」
亡魂的聲音哆哆嗦嗦,音調碎得不成樣子,卻也聽清楚它在尖聲反問:「我不該痛嗎!」
「聽見了嗎,陳既白。」我說:「好歹殺它的人不是它的至親,它好受嗎?」
「……」
另一頭的陳既白沉默一陣,才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先帝去之前,喊過你的名字。」
「他惦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