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夢裡不知身是客


  雷從殿頂上滾過去,轟隆隆地碾過瓦片。

  於是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桌上的奏摺吹得嘩嘩響,紙頁翻飛,像一群被驚擾了的白鳥。

  皇帝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滴下來,洇開一團黑色的花。

  他忽然動了。

  

  猛地站起來,把桌上的茶盞掃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潑在奏摺上,把字洇成一團模糊的墨跡。

  「滾!」他喊,聲音沙啞,像從喉嚨最深處扯出來的,「都給我滾!」

  門口沒有人。

  殿裡只有李萬柔,站在柱子旁邊,手裡捏著一串珠子,面無表情。

  皇帝的手撐在書案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瞳孔在眼眶裡飛快地顫動,宛若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在拼命撞籠壁。

  「你——」他指著李萬柔,手指在抖,「你到底想怎麼樣?」

  李萬柔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把珠子在指尖轉了一圈。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下來,癱回椅子上。他的頭歪向一邊,眼神渙散,嘴角掛著一絲不知是哭還是笑的弧度。

  窗外疾風驟雨,雨水碎在窗欞上的聲音無比清晰,他的話也低低的,踩著碎雨的聲音,聲聲泣血。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啊!我想回家!」

  「吃人啊…這個封建的朝代吃人啊啊啊啊!別、不要來找我啊……」

  又一道雷劈下來,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滅了。

  黑暗裡,李萬柔的嘴唇在動,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

  她不知道在念些什麼東西,一句接一句,那些音節在她舌尖上打著轉,像一條蛇纏住了另一個人的喉嚨。

  像是說書人的故事太過引人入勝,讓皇帝醉倒在了戲文里,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陛下,您又做噩夢了嗎?」

  李萬柔的聲音從黑暗裡浮起來,像是一盞重新點亮的燈,她走到書案旁邊,蹲下來,把散了一地的奏摺一張一張地撿起來,摞好,放回桌上。

  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陛下,」她重複,「您又做噩夢了嗎?」

  皇帝靠在椅子上,喘著氣。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在黑暗中微微顫動,嘴唇在哆嗦,嘴角掛著那滴已經快幹了的眼淚,又新添了一道淚痕。

  「我夢見……我夢見很多人,」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很多很多人……他們來找我。他們說什麼我都聽不懂,但他們一直盯著我……一直盯著我……」

  李萬柔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奏摺摞好。她沒有抬頭,聲音溫溫和和的,像在哄一個睡不著覺的孩子。

  「陛下是太累了,」她說,「這幾天奏摺太多,朝堂上的事情又雜,您心裡壓著事,自然容易夢見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是亂七八糟……」皇帝的聲音忽然大了一點,又迅速弱下去了,「他們是真的……真的在看我……我走過的地方,他們都看著我……他們的眼睛裡沒有眼白……」

  他伸出手,抓住了李萬柔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指節發白,像在抓一根快要被水沖走的木頭。

  「你不要再叫我陛下,我根本,根本不是皇帝,我叫齊哲,叫齊哲……」

  他盯著她,眼神渙散,但裡面有一點點光在掙扎。

  「我叫齊哲,我今年應該讀大二,雖然想不開學了個夕陽紅的土木工程……但我罪不至死吧……王者榮耀妲己被動是什麼來著……我媽生日是七月七號……」

  「我家住在南鼓鑼巷三十七號,我媽…我媽尾號7729……」

  「……」

  「我是不是瘋了?我是不是已經瘋了?」

  李萬柔沒有掙開。

  她低下頭,看著那雙抓著她手腕的手,看著那雙在黑暗裡發抖的眼睛。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一把刀在薄冰上劃了一道。

  「陛下沒有瘋,」她說,「陛下只是太累了,夢見的人多了,就容易分不清夢和現實。」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掌心是熱的,像一塊被太陽曬暖的石頭。

  「而且,」她的聲音又輕了一些,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管夢見了什麼,妾身都在這裡。陛下不用怕。」

  皇帝的呼吸慢慢平復了。

  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那雙在暗處依然亮得像燈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抹溫和的、恰到好處的弧度。

  他的手指鬆了一些,又緊了緊,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愛妃,」他說,「我只有你了。」

  李萬柔沒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像握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窗外的雷聲又滾了過去,她低著頭,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念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陛下,」她說,「睡吧。妾身守著您。」

  皇帝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鬆開了,而李萬柔還坐在那裡,握著他的手,垂著眼睛,像一尊被供奉在夜裡的瓷像。

  風停了。

  雷聲遠了。

  殿裡只剩下燭火燃燒的滋滋聲,和皇帝平穩的呼吸。

  李萬柔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雨夜,嘴角那抹弧度還沒有散,她湊近,在齊哲的耳邊,一字一句地重複。

  「你來到了一條長長的,望不見底的走廊,好冷好冷,周圍的一切你都看不清楚……」

  「跑啊、跑啊、跑啊……跑不掉。」

  「為什麼你跑不掉呢?」

  「哦,原來是面前有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他說什麼呢?」

  ……

  床上的齊哲嘴唇顫動,像是真的遇見了一位在黑暗裡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胸口起伏,「他說,他說放肆!」

  「他還說什麼呢?」

  「他說、他說……他說他的女兒要從滄州城回來了……」

  齊哲的聲音陡然尖銳,死死閉著眼睛卻也狠狠咬著牙:「我不可以,我不可以殺了他……不可以!」

  「留守兒童已經夠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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