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夜台無曉日 千古共悽然


  李萬柔的眼睛眯起來了。

  她的聲音沒有變,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像在哄孩子睡覺的語氣,但她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扣在齊哲的手腕上,像是要無聲地絞殺。

  

  「陛下,」她說,「那個人不是真的。他只是你夢裡的一團影子。你只要……醒過來,他就散了。」

  齊哲的嘴唇還在抖:「他……他說他女兒要回來了……」

  「他是假的。」

  李萬柔湊得更近了,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水,「他只是一個夢。你想醒過來嗎?你想回家嗎?你只要把他推開,推開他,你就能醒過來。」

  齊哲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胸口。

  他的手從李萬柔掌心裡抽出來,抓著自己的衣領,指節發白。「不能……不能推……」

  「為什麼不能?」

  「他……」齊哲的聲音在發抖,像一個被堵住了嘴的人在拼命掙扎,「他說……他說他的女兒……崢崢……」

  他停住了,臉又開始扭曲了。

  左邊的嘴角往上扯,右邊的眼皮往下垂,像兩張皮在搶同一副骨架。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古怪的響動,像是笑,又像是哭。

  「殺了他。」

  李萬柔的聲音更輕了,像一根針落在綢緞上。

  「齊哲,你不想殺了他嗎?你不想回家嗎?你不需要殺了他,你的手裡有一把刀對嗎?」

  「對。」

  「拿著那把刀,把刀送入他的胸口,他就會散掉了,像一片雪,軟綿綿地化成一灘水。」

  「齊哲。」李萬柔叫他的名字,聲音仍舊是輕輕柔柔的,像是一縷會繞過手指的風:「你是不是和我說過,你的家鄉在北方?」

  「你的家鄉是什麼樣的呢?我記得你念過的一首詩……」

  「你說,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李萬柔的聲音那麼好聽,念詩的時候像是小溪里流淌的水,一滴一滴,她問:「齊哲,這是你的家鄉嗎?你不想回到這樣的家鄉了嗎?」

  「……」

  很久很久,得不到回應,李萬柔湊上去,發現齊哲緊緊閉著眼睛,眼淚無聲地向下淌。

  「我、我更不能做這樣的事情……我更不能……」齊哲的聲音顫抖,破碎得不成調,聲嘶力竭:「我放過你…我放過你……」

  李萬柔皺起眉:「什麼?」

  齊哲的眼淚還在往下淌,但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手從被子上鬆開,像鬆開一個攥了很久的東西。

  他的眼睛還閉著,睫毛濕透了,黏在一起,像兩把被雨打濕了的扇子。

  「我放過你。」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仍然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話,「我不殺你,我不替她殺你。」

  「你殺了我吧。」

  李萬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低下頭,盯著他那張被淚水和汗水浸透的臉,目光像一把刀在薄冰上慢慢地劃:「你在跟誰說話?」

  她的聲音還是溫和的,但有一層薄薄的東西裂開了。

  齊哲沒有回答。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在念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名字,三個字。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輕到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還沒有來得及化開就沉下去了。

  他放棄了,於是咒術反噬到了李萬柔身上,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血,身後的窗子外,雷電幾乎照徹黑夜,幾乎滾在她的脊骨上。

  「……」

  李萬柔低著頭,狠狠地擦了擦唇角的鮮血,眼神已經沒了溫柔,死死地盯著齊哲,從床頭摸出一道早已蓋了章的空白聖旨上,搖搖晃晃地站起,朝著殿外走去。

  驚雷掠過殿內,她的身後,一個人影也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

  她沒有回頭。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沉甸甸的,像一塊剛從高處墜下來的石頭,貼著她的脊背。

  「拿東西。」

  「拿什麼東西?」

  「陛下的聖旨。」她的聲音還是溫順的,但沒有剛才那種柔和的弧度了,像一條繃直了的線,「朝堂上不能缺了陛下的旨意。」

  她的手指剛碰到佛珠,頭髮就被從後面一把揪住了。

  她的頭皮猛地一緊,整個人往後仰,膝蓋彎下去,鞋底在金磚上滑了一下,整個人被拖倒在地。

  聖旨從她手裡脫出去,滾到書案底下,絹面散開,露出一片空白的、還沒來得及落筆的明黃。

  她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金磚上,眼前黑了一瞬。

  她還沒來得及喘氣,一隻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拇指壓在她的喉結上,其餘四根手指扣住她的後頸,夾斷她的呼吸。

  她看見皇帝的臉在她上方,散著頭髮,垂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極輕極輕的弧度,是嘲諷。

  「李萬柔,朕誇過你聰明。」皇帝的手一寸一寸收緊:「只不過聰明勁用到了朕的身上。」

  李萬柔被這麼摁著,索性也就不再掙扎,咧開嘴放聲大笑:「趙崢,我的哥哥比我更聰明你知道嗎?他算計了趙遠崢。」

  「……」

  「你知道門口遞話的侍女說了什麼嗎?」

  「她說今夜雷雨,老丞相一家滿門都死在了沉陽公主手下……」她說這話的時候,脖頸上突出青筋:「你猜猜她怎麼會做這樣的事呢?」

  「是、你。」

  「是我哥哥。」

  「……」

  「咳咳……趙崢,我們做個交易怎麼樣?」李萬柔劇烈地咳嗽,「你這幅身體根本活不下去了,索性讓給我的人,我李萬柔可以立誓,此生不動趙遠崢,怎麼樣?」

  「你把這串珠子,吃、下、去。」

  「當然。」她彎起眼睛:「你能醒來多久呢?下一次又是什麼時候醒來呢?還不如趁現在和我做交易。」

  ……

  「然後呢?」

  我站定,腳下是亡魂鋪就的小山。

  「死的很難看……這就不用說了吧?」陳既白有些為難,「但是先帝死前,叫了你的小名。」

  「阿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