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至於在雪地里跪半宿嗎?
「繼續吧。」我說。
「什麼?」陳既白想是沒聽清。
我吐出一口氣,「要是現在在王宮裡的人是我,估計已經殺瘋了。」
「那王宮外呢?」
「好不到哪裡去。」我站起來,手裡緊緊攥著玉鐲,直視小巷的盡頭,「你這些年大概聽過十八少女連環殺人案。」
「我記得……」陳既白低聲道:「她是死去的第十八個……我記得。」
「哦哦。」我隨口應道:「那我下手會輕一點的。」
巷子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點一點地爬了出來。
四肢著地,關節彎曲的弧度像被人折斷了又接回去的竹節,一撐一撐地往前挪。
破布似的衣衫拖在地上,濕漉漉的,貼著青石板,留下一道暗色的水痕。
她的頭髮很長,長到拖在地上,成了一團被水泡爛了的水草,黏在石板縫裡,隨著她的爬行被一寸一寸地扯出來。
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是空的,被挖掉了。
……
我嘆了口氣,左右手的玉鐲翻手,一個成了紙,一個成了筆,我握在手裡,一步一步地走到她的面前,蹲了下來。
「看不見的話……還能說話不?」我一手拿著筆,一手拿著紙,湊近了問:「叫什麼名字?」
她歪了歪頭,像是不理解,抬手的利爪還落下,就被我的筆抵住手腕。
「配合點,你又不是沒看過我剛才怎麼砍上一批亡魂的。」我說,再次盯著她空蕩蕩的眼睛,「要不你自己會寫字也好,省得我動筆了。」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捏著筆,端端正正寫下一個名字——「林青霧。」
林青霧?
好熟悉的名字。
不過不重要,我順勢握住她的手,在這三個字下走筆游龍地畫下符咒,「你對來世投胎的人家有什麼要求嗎?我今天心情好准你好好挑一……林青霧……」
我停下筆,揮手掃過她的臉:「你有點眼熟啊。」
「……」
林青霧用空洞洞的眼神看我,張開了嘴,裡面也空蕩蕩的,沒有舌頭。
……
她見我沒什麼反應,又奪過我的筆,在紙上寫下一串龍飛鳳舞的字——「我可以什麼都不要,我只要秦近山死。」
我盯著那串字,又抬眼盯著她。
嘶,怎麼砍個鬼還能遇見死對頭。
.
林青霧在我記憶里,是個不媚男也不媚女只媚權之人。
她長了一張明媚張揚的臉,又跳得一手好舞。
她跳舞的時候,裙擺像一朵忽然炸開的芍藥,腰肢一擰,滿堂的燭火都要跟著晃一晃。
她最出名的那支舞,叫「山河入夢」。
據說她跳那支舞的時候,廊下的鳥都不叫了,水底的魚不遊了,連風都停了,滿座的人都屏著呼吸看她的裙角在白玉磚上轉出一個又一個圈,宛如在看一朵花在不停地開、不停地開……等到開到不能再開的時候,她忽然收了裙擺,單膝點地,仰頭一笑。
滿座皆驚。
不過我第一次見她,不是在宴會上,是在城西的賞花宴上。
那年春天來得早,桃花開得爛漫,滿園的粉色疊在一起,我窩在花枝里,手裡捏著一枝剛折下來的花,正琢磨著要不要把它插進鬢角里,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喧譁。
我轉過頭,看見她。
林青霧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衣裙,長發披散著,只用一根銀簪鬆鬆地挽了一下,簪頭垂下來的細鏈在風裡晃。
她手裡捧著一卷畫,捲軸纏著金線,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她穿過人群,徑直走到我哥面前,把畫遞過去,聲音不大,但滿園的人都聽得見:「請殿下過目。」
我哥愣了一下,才接過來,慢慢展開。
畫上是桃林,桃花深處有一角飛檐,飛檐下站著一個背影,穿著明黃色的衣袍。我哥看了半晌,把畫合上,笑著說:「好畫,只是這人畫的是誰?」
林青霧仰起頭,理直氣壯:「畫的是殿下心中的江山。」
滿園的人都安靜了。
我哥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點了點頭,把畫收下了。
林青霧彎起嘴角,朝我哥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她走路的時候,腰肢微微擺著,裙擺像一朵開了一半的花,美人正盛。
但這也太蠢了吧……
我那時候正年少輕狂,她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我沒忍住開口了:「你畫這麼個東西送太子,你腦子沒問題吧?」
她停下步子,轉過頭來看我,那張臉在桃花的映襯下美我一跳,她有些慍怒:「你說什麼?」
「我說你腦子沒問題吧。」我把手裡的桃枝往地上一扔,「江山是江山,桃花是桃花,太子是太子,你畫個明黃的服飾,傳出去不怕掉腦袋?」
她的眼睛眯起來了,「你是誰?」
「你管我是誰。」
她盯著我,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但她看了我很久也沒說什麼,只丟下一句:「多管閒事。」
氣勢稍弱,但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覺得一圈好心提點被當了驢肝肺。
那年我十六歲,她大概十八歲。
我氣不過,扭頭問身側的人,身側的人只笑了笑說:「公主殿下何必與她置氣,要不了多久她就會來向公主賠罪。」
那會我覺得看著不像,但消息傳得太快了。
她當天晚上就派人送了一箱珠寶首飾到公主府,件件都是好東西,南海的珍珠、和田的白玉、西域的寶石、宮中才有的金絲嵌寶的步搖。
送東西的管事低頭說:「林大小姐說了,之前賞花宴上多有得罪,她那時不知道是公主殿下,言語之間失了分寸,請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我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那箱珠寶,珍珠在燭火里泛著柔和的光,像一捧不會融化的雪。
我伸手撥了一下,珠子在箱子裡滾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說:「我缺這些嗎?」
這話後來又被傳了回去,那天夜裡還下著小雪,我睡得格外早,醒來的時候府中的下人傳,說林青霧在我的府外跪了半宿。
?
我摸不著頭腦:「她神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