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這話被後來上門的丞相嫡女,也就是經常帶著我和藍顏知己玩的林晴芳聽見了,聲音不低地嘲諷:「哦哦,阿遠你說的原來的那個林青霧啊……」
「還不是看你是沉陽公主怕你降罪,所以才巴巴地跪著求你原諒了唄。」
我們這會坐在茶樓的二樓看畫本子,我捏著時興的本子抬頭道:「只是我收了她的禮,也就不打算同她計較了,還找人送了她一副玉屏風。」
「趙遠崢,你這個位置上殺人可不見血。」林晴芳雙手合十抵著下巴,她捏著手指比畫道:「只需要叫你身邊的人稍微知道些你的意思就好,你要是看不慣她,有的是人替你收拾她。」
我盯著她這幅不像說笑的樣子,疑道:「……不至於吧?」
「這可一點也不過分。」林晴芳勾了勾唇,笑道:「諾,她好像在樓下。」
我看她捏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擺,身子便搭上了圍欄,衝著下面的高台上喊:「這不是林青霧嗎?聽說你跳舞跳得好,可否願意為我們沉陽公主跳一段呢?」
林青霧站在樓下,仰著頭。
林青霧的舞藝是名動京城沒錯,但她獻舞的場景寥寥無幾,一是賀我父王壽宴,二是討我母親高興,三是預備在我亦或者我兄長的宴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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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她再怎麼說也是為官家小姐,若是隨意在這樣的茶樓里起舞,於她的身份,其實是羞辱。
不知道是誰傳了林晴芳的話,於是滿街的人都在看她。
茶樓里不少探出半個腦袋的看客,對面的鋪子也探出半個腦袋的,連賣糖葫蘆的老頭都停了步子,舉著那根插滿了紅果的草靶子,踮著腳尖往這邊望。
她站在人群中間,穿著那件水紅色的衣裙,衣擺垂到地上。
林晴芳趴在欄杆上,等著她低頭。
但林青霧沒有低頭。
她抬起頭,先看了林晴芳一眼,又收回去,漫不經心,毫不在意。
然後她看向二樓,越過那些探出來的腦袋,越過那些等著看熱鬧的眼睛,越過林晴芳捏著茶盞的手,盯住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像一片從高處落下來的葉子,兜兜轉轉地轉了好幾個圈,才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沉陽公主。」她沒有行禮,只是站在那裡,聲音不大不小,「您要聽曲還是看舞?」
林晴芳的笑僵了一下。
她的手指還搭在欄杆上,但那些笑意正在從她臉上一點一點地退下去,歸於平靜,顯露爪牙。
她轉過頭來看我,像是在問:你怎麼說?
我放下手裡的畫本子,站起來,走到欄杆邊,看著她那雙不像是在求饒的眼睛。
我說:「樊音樓的招牌是芍藥姑娘,林小姐還是上來說話吧。」
林青霧仰頭笑了笑,只揚聲說了句有事,只能失陪於公主,望海涵。
我不置可否,盯著她離去的背影,裙擺翻飛得像是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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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林青霧和秦近山的事,我是聽林晴芳說的。
那天還是在那間茶樓,還是二樓靠窗的位置,林晴芳捏著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漫不經心地說:「你知道嗎?林青霧跟秦近山走得很近,秦近山想娶林青霧。」
我翻了一頁畫本子,「秦近山是誰來著?」
「新回來的那位將軍,在外贏了七場仗,陛下賜常勝將軍,之前你救的那個……你說的白眼狼。」
林晴芳把桂花糕放下,拍了拍指尖的碎屑,「他回京第一天,在城門口遇見了林青霧。她坐在馬車上,掀帘子看了一眼,他騎在馬上,低頭看了她一眼。兩個人就這麼看對眼了。」
「秦近山說林青霧是他年少的救命恩人,而林青霧此人你知道的,太子定親後她就歇了心思,秦近山這麼個新秀冒出來,她很難拒絕。」
我不置可否,現在想來……
那段時間林青霧確實過得很好。
她常和秦近山一起出遊,有時去城外騎馬,有時去西山看楓葉,有時只是沿著護城河走一圈,什麼都不做。
秦近山走在她左邊,她走在他右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像兩棵並排長著的樹,根在土裡纏著,表面上看不出來。
有人看見他們並肩站在河邊,秦近山低頭跟她說了一句話,她仰頭笑了笑,那笑容是松的,沒有算計,沒有討好,只是一個被逗笑了的人。
她笑得那麼好看,連河面上的光都跟著晃了晃。
我知道這些,純屬是戲文編到了我的面前,還有秦近山這個腦子有病地跑到我的跟前說。
不過嫁給秦近山,做將軍夫人,繼續跳舞,繼續畫畫,過好自己的一生,我以為這是林青霧的歸宿。
但聖旨來得太快了。
我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我就和秦近山捆在了一起——婚約,賜婚,沉陽公主配常勝將軍,滿城紅綢,滿城議論。
林青霧沒有來找我,似乎也沒去找秦近山。
她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托人遞話,沒有像當年一樣在雪地里跪半宿,她只是安靜了幾天,然後在一次宴會上,我看見她站在一位世子身邊,替他斟酒。
那位世子是清閒散人,沒有實權,名下幾處田莊,半間書鋪,在京城的權貴圈裡排不上號。
但她站在他身邊的時候,還是笑著的。
淺淺薄薄的像一張畫在紙上的笑容,很好看,很優雅得體。
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敢問,她只是在別人問起的時候說了一句:「世子待我很好,家裡也定了親。」
之後我就死了,被迫死在眾目睽睽之下。
下葬之前,我隔著棺槨聽見很多人在哭,有禮官高喊她的名字,通報她的到來。
我隔著棺槨,聽不見她的一點聲音,連抽泣都沒有,仿佛很平靜。
只有秦近山湊到她的身邊,聲音低低:「青霧,她死了,我只有你了。」
「?」林青霧的聲音帶著遲疑:「為什麼呀近山哥哥。」
「青霧……我們本就該在一起,全怪趙遠崢拆散了我們……放心,她死了,就沒有人能夠阻止我們在一起了。」
「青霧。」秦近山的聲音聽著無比溫柔:「我始終記得,在那夜,大雪紛飛,是你給我的那碗熱粥救了我……」
「青霧,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這輩子都只想和你在一起。」
「青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