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盛怨瓷偶沉陽公主
思緒回籠,我盯著林青霧。
「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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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我問不清楚的。只能伸出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顫了顫,喉嚨里發出沉悶的嗚咽,仿佛生鏽的機關一點又一點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她說,「秦近山就是個瘋子……」
她死死地揪著我的衣袖,咬牙切齒:「他殺了可以幫助我的所有人……我的父親、兄弟姐妹、甚至連我父親的門生都不放過!他就是個瘋子!」
「好好好,瘋子。」
我隨口敷衍她,把她攙扶著從地上帶起來,我把她半提在身邊,她的骨頭輕得像一捧被風吹乾了的枯枝,隔著那層破布似的衣衫,硌在我的手心裡。
她靠在我身上,靠著那一點點的支撐,勉強沒有滑下去。
周圍湧上了濃霧。
霧裡有聲音,細細的聲音……先是遠處,像有人隔著幾堵牆在哭,悶悶的,聽不真切。
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多,像一鍋被煮開了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小的,有的在喊,有的在笑,有的在念一些聽不清的字句,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終於被放出來的鳥,撲稜稜地撞在霧壁上,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肯停。
我眯起眼睛,看見霧裡有東西在動。
先是模糊的輪廓,像一團被揉皺了的墨跡在慢慢展開,然後長出四肢、長出腦袋、長出五官……
林青霧的身體顫了一下,她看不見,但她聽得見。
那些聲音從她空蕩蕩的眼眶旁邊擦過去,像一群看不見的飛蛾撲在她臉上。
「別怕,」我說,把她的手從我的袖子上扯下來,翻手握住玉鐲,「你幫我指路,哪邊是出口。」
她沒有動。
她只是歪著頭,像是在聽什麼,然後張大了嘴,眼眶裡滾下粘稠的液體,聲聲泣血:「她、她要來了……她……」
我扶住她,問:「誰?」
「沉陽公主。」
·
「沉陽公主是你最喜歡的女兒。」李萬柔輕輕地念著這句話,盯著齊哲的琉冠下的眼睛,問:「您記住了嗎陛下?」
「我……」
「嗯?」
「朕…朕的身體裡好像死了一個人……」
御花園裡靜得不像話,所以他這句話格外清晰,一停一頓都無比怪異。
午後的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一地細小的金片,落在石徑上、落在欄杆上、落在李萬柔垂下來的袖口上。
風很輕,輕到連花枝都懶得動,只有那些碎金片在地上微微地晃,像一群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迷了路的魚。
齊哲坐在石凳上,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常服,腰間的玉帶扣得整整齊齊。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那頂琉冠,冠上的珠子垂下來,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他坐得很直,像一個剛被擺正了位置的瓷偶,每一個關節都會是令人心滿意足的樣子。
李萬柔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柄團扇,扇面上繡著一枝海棠,花是淡粉色的,花瓣半開,像一隻還沒來得及展開翅膀的蝶被她捉在手中。
她輕輕搖著扇子,風從扇面上流出來,拂過她自己的發梢,又拂過齊哲的衣襟。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漣漪。
「陛下,」她說,「怎麼會呢?」
齊哲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有些虛無縹緲。
「朕……」他開口,聲音沙啞,「朕的身體裡好像死了一個人。」
李萬柔的扇子停了一瞬,又繼續搖。
她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好奇的樣子。
她側過頭,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看一幅她已經看過很多遍的畫。
「陛下怎麼會這樣想呢?」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您最近是太累了。朝堂上的事情多,您又總是睡不好,容易胡思亂想。」
齊哲沒有回答。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握什麼東西,然後說:「朕覺得,他不是朕殺死的……但他死了,像是自己求死。」
李萬柔把扇子放下了。
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輕輕收攏,把他的手指握在手心裡。
「陛下,」她說,「您沒有殺死任何人。您只是太累了。夢見了一些不該夢見的東西。等您睡一覺就好了。」
齊哲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瞳孔里有一點點光在掙扎,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燈,在最後那一瞬,忽然亮了一下。
「愛妃,」他說,「朕好像……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李萬柔笑了一下。
那笑容是彎的,像一朵花在夜裡悄悄地開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聲音比剛才更輕,像在哄一個睡不著覺的孩子。
「不記得就不記得了,」她說,「陛下只需要記得,沉陽公主是您最喜歡的女兒。」
風停了。
那些碎金片不再動了,像一群終於找到了落腳處的魚,貼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齊哲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遠處的花叢上,那裡有一株開敗了的芍藥,花瓣已經落了一半,剩下的幾片還掛在枝頭上,在風裡微微顫著。
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點了一下頭,像一尊終於被擺正了的瓷偶,不再晃了。
李萬柔鬆開他的手,重新拿起那柄團扇,輕輕搖了起來。
她的目光落在那株開敗了的芍藥上,嘴角那抹笑還在。
天邊的雲慢慢地移過來,遮住了太陽,那些碎金片一下子全暗了,像一群被驚擾了的魚,倏地遊走了。
不過今日是個很好的天氣,她仍舊死死地壓著李萬崇一籌,聽說李萬崇還在和徐翩然糾纏,連養在外面的女人都很徐翩然長得十分相像。
嘶,李萬柔晃了晃扇子,覺得所謂的情愛於權勢根本沒有任何相提並論的價值。
人在凌駕於一切的時候,要什麼沒有呢?
「齊哲。」
齊哲嗯了一聲,像是不太聽話的瓷偶終於妥協,以至於發出的聲音都有些木訥,問:「怎麼了愛妃?」
「你說,要是你死了,我做太后,封號昭華怎麼樣?」
齊哲張嘴,在遲鈍的沉默里突然問:「那……原來的昭華……昭昭呢?」
「什麼?」
「越昭……」他喃喃,忍不住問:「越昭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