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此身雖在堪驚
「越昭是我的母親。」
我吐出一口氣,換了個抱著林青霧的姿勢,「這樣抱你可以嗎?」
林青霧反應過來時已經坐在了我的手臂上,我半舉著她,手鐲盪手成了一柄長長的劍,劍尖在地面上摩擦,隨著我走動的步伐發出一陣細密的聲音。
像是薄冰在冰面上隨著裂紋一道道碎裂的聲音。
「趙遠崢……你……」
「噓。」我說,「你這些親戚能不能殺?」
林青霧扭頭,有些茫然,但還是下意識回道:「這些親人已經成了冤魂,白日裡要重複過日子,夜裡又要受沉陽公主審判收債……」
我直截了當:「能不能殺?」
林青霧愣了一下,又重重點頭:「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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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這句話就行。」我半提起劍:「最後那個什麼沉陽公主也給我滾出來。」
我在濃霧裡走著,劍尖拖著地。
那些亡魂從霧裡撲過來,一個個張著嘴、伸著手,指甲劃破空氣,發出尖細的聲響。
我沒看它們,左手抱著林青霧,右手提著劍,劍身斜斜地垂下去,等它們撲到最近的時候才動。
橫劍掃出去,像畫一條線。
撲在最前面的那個亡魂從腰間斷開,上半身飛出去,落在地上,還在爬,手指摳著青石板,指甲翻起來,又斷了一截。
長劍劈下來,像切一根柴。
第二個亡魂從頭頂裂到腳底,裂成兩半,晃晃悠悠地散開,像一團被吹散的灰。
它們倒下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有那些細細的尖叫聲被切斷了,剩下一截殘音懸在半空中,轉了幾圈,也散了。
我走得很快。
劍起劍落之間,像在織一張網,每一劍都在畫一條線,線交叉的地方,亡魂就碎了,碎成一攤黑水,滲進青石板的縫裡。
林青霧坐在我手臂上,輕得像一捧干透了的葉子,她的頭靠在我的肩上,空蕩蕩的眼眶對著前方。
她看不見,但她在聽。
聽見劍尖破風的聲音,聽見亡魂被切斷的聲音,聽見那些黑水滲進石板縫裡的聲音。
她沒有抖,沒有縮,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株被人從土裡拔出來、還來不及枯萎的花,被我半舉在臂彎里。
然後蹭了蹭我的側臉。
最後一個亡魂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它比前面那些都大,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枝幹扭曲,根須還拖著泥。
它撲過來的時候,整片霧都在跟著它動。
我抬起劍,劍尖朝上,在它撲到我面前的時候從下往上撩,劍鋒切開它的胸口。
它的身體從中間裂開,像一株被劈開了的枯木,從裂縫裡湧出一陣黑煙,煙里裹著一聲很長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響。
大概算是解放了。
我把劍收回來,垂在身側,正要往前走的時候。
一把劍從霧裡刺出來,直衝我的腳下,劍尖釘在青石板上,入地三寸,劍身還在顫,嗡嗡作響。
那把劍我認識。
太認識了。
劍身上刻著纏枝蓮紋,護手是銀質的,被打磨成一片蓮葉的形狀——那是沉陽公主的佩劍。
是我自己用過的劍。
是我死了以後、不知道被誰從棺槨里拿出來、又不知道被誰握在手裡的那把劍。
霧散開了一道口子,該有人,哦不,不對,該有什麼別的東西鑽出來了。
我慢慢地把林青霧放下,手指點在耳垂上,叫陳既白的名字。
「陳既白,你應該看見了,你告訴我,越昭是怎麼死的?」
「……你那邊,情況很嚴重嗎?」
「嗯。」我活動手腕,不緊不慢地補後半句:「遇到了一個有些麻煩的東西,但是正好,我正愁沒地方發泄。」
玉鐲兩隻,一隻拿去給林青霧做了椅子,另一隻我握在手裡,抽手成了一柄長劍。
霧裡走出瓷偶,那具倒在馬蹄下的瓷偶。
冪笠還在,白紗垂下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但我知道那底下藏著半張完好卻又半張碎裂的臉。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赤腳瓷器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停在霧的邊緣,沒有繼續往前,只是站在那裡,隔著那層白紗,看著我。
插在地上的劍它自己從青石板里拔出來,劍身翻轉,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然後落進了她的手裡。
她握劍的姿勢很熟悉,腕骨微沉,劍尖斜向下垂——那是我握劍的姿勢。
是我死了以後被人復刻下來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小習慣。
我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
我們隔著一丈的距離,站著,像兩尊被擺在同一張案上的、出自同一個匠人之手的瓷像。
然後她動了,速度快到幾乎是貼著青石板滑過來的,像一片被風吹著的葉子,輕得沒有聲音。
她的劍迎面而來,我抬劍格擋,兩柄劍撞在一起,發出一聲相碰的脆響。
她的劍壓下來,力道不重,但穩得像一座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的山。
我退了一步,她跟了一步。
我又退了一步,她又跟了一步。
她的劍法和我一模一樣,連轉腕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陳既白,」我面色平靜地盯著面前的瓷偶,「越昭怎麼死的?」
另一頭的沉默很短,像在猶豫,然後他的聲音從耳垂底下傳過來,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毒死的。」
他說,「越昭夫人是中毒死的。毒發之後,李萬柔用秘法化去了她的血肉,只留下一副骨頭。」
我的劍慢了半拍。
她的劍鋒擦著我的肩口過去,衣料裂開一道口子,但沒有傷到皮肉。
她收劍,又刺,我側身躲開,劍尖貼著我的腰側滑過去,像一條蛇擦著水面游過。
「化去血肉。」我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太穩,「只剩下骨架?」
「嗯……」
就這一瞬,瓷偶的劍從我臉側划過去,削斷了我一縷頭髮。
那些碎發落在空中,擦過她的劍尖,飄飄蕩蕩地落下去。
我揮劍逼退她,她退開幾步,站在霧裡,冪笠的白紗還在晃。
「還、還有……」陳既白的聲音停頓,像是不忍心繼續說下去,但猶豫過後還是開口:「然後骨頭磨成了粉……做成了佛珠……」
做成了珠子。
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