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入骨之痛
——「你把這串珠子,吃、下、去。」
李萬柔的聲音一字一句,猶言在耳。
胃裡忽然翻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最深處湧上來的、像有什麼東西想要從喉嚨里衝出來的感覺。
我彎下腰,劍尖抵在地上,撐著自己沒有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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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股噁心感沒有停,它從胃裡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喉嚨,像一隻手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攥緊我的食管。
我徒勞地張開嘴,除了乾嘔的聲音,什麼都沒有吐出來。
有關母親的記憶不斷閃回,就像是雪花,一片一片地模糊在我的眼睛裡,揉成水的時候順著眼角落下。
「喜歡母親的名字?」她說,半蹲下來捏我的手:「娘親叫越昭呀,越昭越昭,你的名字就是娘親取的哦,遠崢遠崢,好不好聽呀?」
那是我很小的時候,那個時候還會抱她,還會去扯她薄如蟬翼的兜帽,指尖繞過頭髮地看她的眼睛,明明亮亮地像盛放了星河。
再然後就是我重新回王城,隔著九寧山的大門,草草地隔著門板向她叩首。
她笑眯眯地,和我隔著厚厚的朱漆門,握手成拳叩在門扉上,一下又一下。
「娘親在呢,娘親一直在等阿遠。」
再後來就是她出了山,父親卻在那時換了殼子,記憶里只剩下回不去的蓮池與漫天飛揚的合歡花。
只記得她輕輕地笑了一聲,手裡捏了個合歡花,送到我的眼下,語氣溫柔:「想不到我的阿遠在術法上很有天賦,阿遠想修仙嗎?」
我在修的……
娘親,我在修仙……
我吐出一口氣,渾身顫抖,閉上眼睛,母親柔柔的笑又浮現在眼前……
我控制不了……那些在回憶里蒙灰的記憶一點一點褪去……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母親躺在床上,枯瘦得像一截被風吹乾了的樹枝,被子蓋到她的下巴,露出半張臉。
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沒有力氣回握我,只是攤在我的掌心裡。
「母后……娘親。」我說,聲音輕顫,「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滄州城。」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睜開。
「滄州城,」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風穿過窗縫時發出的一點聲響,「春天……花開得多嗎?」
「多。」
我說,「很多地……滿城都是花,風一吹,花瓣落得滿街都是,像下雪一樣,到時候我推著你走,走累了就在路邊找家鋪子歇歇腳,喝一碗熱茶。」
「我在滄州城可開心了……可開心了……沒有人敢欺負我,我可以帶你去任何地方……好不好?」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彎了一點,像一片葉子在水面上打了個轉,然後慢慢停下來了。
「好。」她說,「阿遠帶娘親去。」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裡,透骨冰涼。
我低著頭,緊緊握著她的手,貼在我的額頭上
「阿遠……」
「我在。」
「阿遠……要好好的……」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很輕。
她的手從我的掌心裡滑下去,落在被子上。
我還坐在那裡,握著她已經不再回握的手,低著頭,眼淚落在她的手背上,一顆一顆的。
我坐了很久,臉上一片冰涼。
霧裡,瓷偶的劍自背後穿過了我的胸口。
我低頭看著那截劍身從我的胸口穿出去,劍尖上掛著一滴暗紅色的血,低下去,滲進了泥土裡。
劇烈的疼痛要我張開嘴,嘴唇發顫,什麼都說不出。
.
「趙遠崢?」
陳既白的聲音飄飄忽忽,「我現在看到給你賜婚了,要不要動手啊?」
暴雨砸在書房的窗欞上,閃電劈下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慘白。
李萬柔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支筆。
她在等,等一個令自己滿意的結果。
齊哲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裡殘留著血紅色的碎屑。
窗外又一道閃電,借著一閃而過的寒光,陳既白看清了他的脖子上有狠狠抓撓的血痕。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地上,像一具還沒有被收走的遺體。
好久影子才被拉長,好久他才開口。
「朕……」他的聲音沙啞,「賜婚沉陽公主趙遠崢……與常勝將軍秦近山……」
「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李萬柔勾起唇角,滿意地笑起來,起筆龍飛鳳舞刷刷寫下,皇帝的字跡她臨摹過千遍,不會錯一遍。
「很好,陛下,到了明日朝堂上,也要這麼說。」
……
我跪在地上,對於陳既白的講述已經有些模糊了,瓷偶的劍插在我胸口上,並不著急抽出來,反倒是捏著劍柄一下又一下地旋轉,攪碎血肉。
「沒到明日朝堂上……」我說話,嘴裡帶出胸口的血,「其實他沒挺過去,李萬柔一定告訴他,告訴珠子是什麼做的了……」
「我都這樣了……咳咳……我爹怎麼可能挺得過去……」
陳既白略一沉吟:「我現在來找你?」
「不用。」
我擦了擦唇角的血,慢慢地站起來,瓷偶抽出長劍,緊緊盯著我,我搖搖晃晃地站穩,盯著瓷偶。
瓷偶歪了歪腦袋,那種可怖的臉居然浮現出了不解與厭惡,她盯著我的臉,嘴唇開合:「冒、牌、貨。」
我氣笑了,「冒牌貨?」
「秦近山捏你的時候也是犯蠢了吧。」
手裡的長劍化成玉鐲,玉鐲在手裡翻轉又叫來了另一隻,兩隻玉鐲躺在手裡翻轉嗡鳴,像是蟄伏在掌心的凶獸悄聲嗚咽。
不是因為恐懼,反倒是因為興奮。
陳既白很久沒有聽見我的聲音,有些擔心的聲音傳來:「趙遠崢?你怎麼了?」
我站直,垂下手,吐出一口氣,面色平靜。
「我沒事。」垂下的玉鐲在手裡化成了長劍,兩柄長劍抵在地上,細碎的聲音像是薄冰碎裂的輕響,我說:「我只是有點生氣。」
雙劍在手,我握緊,後退,雙手一上一下,蓄力起勢。
「我很久沒有用兩柄劍了。」
我盯著瓷偶,語氣仍舊平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