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遠山崢嶸絲毫不遜
我還未來得及答話，就聽見身後有什麼東西被踩碎的聲音，秦近山大概是也聽見了，於是筆桿子重重地戳進我一隻眼睛裡。
大團大團的墨漬蔓延，一點一點地擴散了我的視線，我才看清身後的人居然是林青霧。
她穿著華服，站在門外，身姿清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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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近山轉頭面對她，換上了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低聲叫她的名字：「青霧……」
林青霧下意識抓緊身側的門框，笑容有些勉強：「秦郎，你在做什麼？」
「做個人偶而已。」
「秦郎……你剛才叫她，叫她趙遠崢。」
「你聽錯了。」秦近山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一點一點冷下去，「青霧，你聽錯了。」
「……」
林青霧低著頭，只沉默了一瞬就調整過來，臉上又掛起輕車熟路的笑，撒著嬌：「是我聽錯了秦郎，我是來問你，我的嫁衣還用些什麼料子，我的蓋頭今日起繡來得及嗎？」
「……嫁衣？」秦近山的聲音微微一頓，像是在思索。
「對呀……秦郎。」林青霧笑著問：「你在陛下面前說真正要娶的人是我，不是嗎？」
「你還說，你我的親事就在下月初六，你忘了嗎？」
秦近山的手慢慢攥緊，面上卻不改，點頭說好。
林青霧勾起唇角，手指著的方向略過了他，直直地指向我，微笑著問：「秦郎，我想要她，可以嗎？」
秦近山的聲音還是很平靜：「要她幹什麼？」
「好玩。」
「青霧，南海進了一批鮫珠，綴在你的婚鞋上怎麼樣？」
「好呀。」林青霧彎起眼睛，歪著腦袋笑了笑：「都可以的秦郎，北貢的火狐皮我也想要，你知道的，我最怕冷了。」
「都可以。」
秦近山說，他的笑容以及他的態度都太拙劣了，像是早已承受不住重量的冰面，此刻有著細細的裂紋，只紛紛落下冰碴。
「畢竟你為了我，凍壞了身體。」
「只是無意之舉，秦郎不足掛齒。」
林青霧笑得溫良淑德，像是一陣繞過指尖的風，輕輕柔柔：「得遇秦郎，才為我幸。」
林青霧走了，裙擺迤邐在地面上，布料摩挲的聲音輕輕地遠去。
秦近山深呼吸，胸口起伏，轉身死死盯著我，幾乎是撲過來的，他撲過來手掌張開狠狠抓著我的衣袖，仰頭盯著我。
他的眼睛紅得不像話，眼裡癲狂的神色像是翻湧的海，帶著決絕的毀意，像是要我和他同歸於盡，又像是巴不得和我死在一塊。
「趙遠崢，你死了才好，死了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趙遠崢，你就該死了，你這樣的人憑什麼活著？」
「……」
他不斷重複著，每一句話里都是反反覆覆的肯定，我聽了只覺得一陣晦氣卻又掙不開，只能眼看著他像一隻毒蛇，吐著信子一點一點地纏上來。
他捉著衣料，攀上我的心口，咬牙切齒地問：「趙遠崢，你為什麼死了？」
……
我氣得想笑。
.
我死的那天，是極盡狼狽。
公主府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抄了家，夜裡成箱成箱的珠寶往外搬，青磚下的骸骨被挖出來，在暴雨夜脫去泥土，泛著森白的冷光。
我被夾著半跪在秦近山的面前，他居高臨下：「不肯跪？」
沉陽公主出生身負異象，及笄又得仙人賜福點化。
我仰頭，咬牙反問：「要本宮跪你？」
秦近山站直身體，輕嗤一聲，冷冷地下令：「不肯跪的那條腿，骨頭敲斷。」
鐵棍落下來的時候，一聲悶響。
那聲音從我的膝蓋骨傳上來，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裂開了，但沒有完全碎，只是裂了一道縫，縫裡滲出暴雨的冰涼，直直地往心口扎。
我的身體往前傾，手撐在地上，水漫過我的手指。
我沒有叫。
第二下落在同一個位置，這次碎了。
骨頭斷開的觸感，像一根樹枝被人從中間掰斷，斷面參差不齊，刺進周圍的肉里。
我倒在地上，還是沒有跪，只是趴在地上，臉貼著青石板，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進我的嘴裡。
秦近山的腳踩在我的肩胛骨上，「趴下，像條狗一樣，也不肯跪？」
我張嘴，除了血沫，什麼都沒有吐出來。
「嘖。」
他抬腳，靴子從我的肩胛骨處，墊在我的肩膀下，微微抬腳，把我半抬起來，靴跟卻又死死抵著我的肩膀，微微發力就把我踹出幾米遠。
撞上牆面的時候，我的五臟幾乎移位，掙扎著踉踉蹌蹌地拖著殘腿站起來。
「趙遠崢，我給你一個機會跑。」
雨水打在我的臉上，混著剛才被他扯亂的髮髻，凌亂地貼在我的臉上，我仍舊死死盯著秦近山，又或者說不是秦近山，是一團黑霧。
黑霧凝聚，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我的面前。
它的聲音是我很熟悉的，邪書的聲音，帶著我無比熟悉的，誘哄的腔調，在我的耳邊一句又一句地哄騙。
「趙遠崢，你害怕嗎？」
「好多人啊趙遠崢……你擔心你死在這裡嗎？」
「趙遠崢……阿遠……我可以幫你……幫你逃出去，以一敵百，只要你殺了我就好。」
「只要你殺了我就好。」
短短八個字，它說得那麼輕鬆，甚至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朝我張開了手。
「我的心臟在這裡。」它指。
「殺了我，不需要任何理由，你就是想殺了我，只要殺了我就好了……」
「用你純粹的恨，用你純粹的惡來，殺了我。」
「朝著這裡捅進來……」
捅進來，捅進來，捅進來，捅進來。
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啊……
我站在原地，分不清什麼是雨水與血水，只覺得腦子裡交替反覆出現的聲音無比心煩，像是惡魔，一遍又一遍地誘哄我，這樣就好讓我置於萬劫不復……
「我……你……我和你不認識……」
人影一頓：「你什麼意思？」
「我和你不認識。」我抬起頭，盯著它笑：「無冤無仇，我為什麼要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