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我不想殺你。」
我說，「像我們當年如何認識那樣，我只需要藉助你的力量。」
我咬破指尖，在掌心畫了一道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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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你想要我的什麼都可以，都拿去。」
「血液，骨架，未來，命格……統統拿去。」
血滲進掌紋里，像一條條細小的河流在乾涸的河床上重新流動。
符成的那一刻，掌心發燙。
我沒有鬆手，痛從掌心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胸口。
那種痛不是刺的、不是鈍的，是燃燒的，是在從我的骨頭裡往外燒，一寸一寸地，把我的一切都燒乾淨。
「可以……可以哈哈哈哈……」
人影靠過來，古怪地笑，「趙遠崢，你的一切都會是我的，我送你一個禮物好不好。」
「我們一起殺出朱雀大街。」
它散掉了，像一陣輕飄飄的風，在最後消融的時刻，揉過我的掌心，留下一把劍，一路生長到地面。
我握緊劍，劍身貼著掌心，那道符的紋路從我的皮膚上印到劍柄上，像一根藤蔓纏上了一棵快要枯死的樹。
劍身開始發紅，像是怨念在其中反覆，每一次揮舞都帶著不息的咒罵與怨恨。
秦近山的人從大街上涌過來，穿著甲冑，手裡的刀在火把的光里泛著冷光。
他們踩過那些被挖出來的骸骨，朝我涌過來。
他們的臉上滿是憤恨的表情，痛恨我這個公主做了十惡不赦的事情，眼睛瞪著我，甲冑連起來的聲音嗡鳴一片。
第一個衝上來的人舉刀劈向我的肩膀。
他的動作很重，沒有花哨，一記從上往下的劈砍，刀鋒切開雨幕，帶起一串細碎的水珠。
我側身，劍從下往上撩，劍鋒貼著刀身滑過去，切進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鬆開，刀落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他沒有停，用另一隻手抓向我的衣領，我退了一步，劍橫過來，掃過他的小腹。
甲冑被切開口子，暗紅色的血滲出來，在火光里看著是黑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像漏水的袋子，慢慢地彎下去，跪在地上，手捂著小腹，嘴張著，沒有聲音。
更多的人湧上來。
火把在雨里燒得滋滋響，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地上，像一群還沒有完全醒過來的東西。
有人從側面刺過來，刀尖直取我的腰側，我轉身，劍柄撞上他的刀背，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刀偏了，刺進我身後的空氣里，我的劍跟上，從下往上，切開他的胸口。
甲冑的裂縫裡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濺在我的手背上。
我在往前走。
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雨水泡軟的石板上，踩在那些還沒有完全熄滅的火星上。
劍在手裡越來越燙，掌心裡那道符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淡，像一頁正在被火燒掉的紙，從邊緣開始捲曲、發黑、化成灰。
我沒有低頭看，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有人從背後衝上來，我轉身，劍橫著掃出去，劍鋒切開空氣，切開雨幕，切開那個人伸出來的手臂，切開他手裡還沒有完全舉起來的刀，切開他臉上的那抹還沒完全綻開的憤怒。
他停在那裡，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畫，然後碎了。
我不知道我殺了多久，走到朱雀大街街尾的那一瞬，虎口發麻，燃燒的符紙也到了盡頭，像是久久支撐我的東西終於熄滅了。
我的身影搖搖晃晃，才終於看清了秦近山。
他向周圍的人伸手，掌心裡躺著一把弓，對著我，拉滿了弦。
「趙、遠、崢。」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弓弦響了一聲。
第一箭擦過我的肩側，衣料裂開一道口子，沒有傷到皮肉。
我沒有躲，也沒有力氣躲了。
第二箭釘進我的左肩，箭杆穿過肩膀露出來一截，血順著箭杆往下淌，滴在地上，被雨水沖淡成一條粉紅色的細線。
我低頭看了一眼，看見了那截露在外面的箭杆，看見了箭尾的白色羽翎被雨水打濕了貼在箭杆上。
我沒有去拔它，沒有繼續往前走。
我站在那裡，精疲力盡。
第三箭穿過了我的小腹。
我往前彎了一下，手撐著劍，劍尖抵在地上，撐著自己沒有完全倒下。
第四箭射進我的右膝，那條曾經被敲斷過的腿，再一次碎了。
膝蓋彎下去，身體往下墜，劍從手裡滑落，發出一聲脆響。我跪在地上，雨水打在臉上，混著血水淌進嘴裡。
第五箭穿過我的胸口。
我能感覺到箭尖從後背穿出去，釘進我身後的青石板里，我往前倒，雙手撐在地上，胸口那個洞在往外漏東西。
眼前的街尾擠滿了人，撐著傘，踮著腳，伸著脖子往這邊望。
有人捂著嘴，有人張著嘴，有人把臉別過去了。
「沉陽公主……死了……」
「她真的死了……」
「秦將軍射殺了沉陽公主……」
那些聲音從雨幕里傳過來，像一群被驚擾了的鳥，撲稜稜地飛過來，又撲稜稜地飛遠。
我趴在地上，雨水落在我後背上，落在我那些正在慢慢變冷的傷口上，落在我的睫毛上，順著眼角流下去，像是我落下了淚。
我沒有閉上眼睛。我還能看見那些火光，還能看見秦近山站在街尾，手裡握著那把弓，弓弦還在微微顫動。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已經完成了任務的雕像，沒有上前，沒有後退，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看著地上那攤正在慢慢擴大的暗紅色，看著那些湧上來又退開的人群。
面無表情。
「她死了。」
「沉陽公主死了。」
「秦將軍射殺沉陽公主……」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像潮水在退去。
我的眼前開始模糊，那些火光在慢慢變暗，像一盞一盞正在被吹滅的燈。
油盡燈枯。
我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用盡最後的力氣，翻了個面倒在雨水裡，雨水倒灌進耳朵，聲音一陣嗡嗡的。
這樣死了也不錯。
我這樣想，覺得這一輩子踉踉蹌蹌的也活夠了……天空灰濛濛的，一切遠去又一切清晰……
我的腦子亂七八糟的，居然想起了及笄禮的仙人賜福。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嗎？
假的吧。
我閉上眼，覺得好像有一滴雨水砸在眼皮上。
好冰涼，但又很像誰溫熱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