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她不該活卻也不該如此死
之後是把我的屍體交給李萬崇,等待我的甦醒。
我睜開眼,發覺秦近山抓著我的那塊衣擺,水滴氤氳濕了大片後,一陣厭惡。
他似乎也從回憶里抽身,看向我的眼神里不免狂熱。
他的手掌貼在我的肩膀上,上下摸索,檢查瓷器做的身體是否完好,目光貪慕迷戀。
好久好久,他說:「阿遠,我要你乾乾淨淨地屬於我,身上沒有任何人的血液,好不好?」
我無法回應。
他說著說著,給自己說得直不起腰,一朵又一朵水花炸開在地上,淅淅瀝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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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盯著窗子上,看日影慢吞吞地爬了一寸,他才抬起頭,盯著我,目光狠絕。
「我去找你王兄,我去找太子,我可以傾盡所有。」
「……」
我仍舊沉默,被他剪下一縷頭髮,小心翼翼地纏在手腕處,和另一縷捆在手腕上的頭髮相纏。
那好像是我真正的頭髮,不屬於這個瓷器也不屬於後來的軀體。
那是我下葬,被釘入棺槨前,最後的一縷頭髮。
……
於是我的魂靈又跟著他,跌跌撞撞地闖入了王宮,到這刀劍一路闖入王兄的書房。
王兄意氣風發,把玩著玉璽笑得合不攏嘴。
齊哲作為傀儡已經被殺了,李萬柔拿到了至高的權力,然後選擇了退居為太后,垂簾聽政,封號的詔書就這樣躺在書案上,毫不起眼。
李萬崇爭奪家主失敗,只被李萬柔趕出了王城,帶著還小的李為晴回了渠源城,一封修書把李為晴送去了逍遙山養身體。
秦近山將要娶年少的救命恩人林青霧,又恰逢加官進爵,有著從龍之功……
一切都已塵埃落定,於所有活著的人都是一個很好的結局。
「秦弟!來得正好!」
我的王兄趙遠衡對秦近山可親近得不行,勾著手問他的大婚,他親自去喝杯喜酒如何。
「林家的女兒我可見過,雖說父親是個寵妾滅妻的主,但好歹對她還不錯,這小姑娘雖然追求過朕,但到底說也是單純的可愛。」
「家裡無依無靠地只能聽信些讒言,做出的事雖說出格,但也是天真可愛……說是貪權卻也大大方方的。」
他捏著筆,抵著唇:「朕封她做個郡主,給你抬抬身份如何?」
「屆時她家中父兄也不好要挾你,不好挾恩圖報……你成親,朕到時候親自去宣讀,當場下令,喜上加喜……哈哈哈……」
趙遠衡說著,忍不住咳嗽起來,餘光里見秦近山上前,連連擺手:「無妨無妨,只是不太適應……趙遠崢她,還真是天命所歸啊。」
我站在他的身後,死死地盯著他,盯著他咳嗽之後太監遞上的藥汁,黑乎乎的一片,血腥味濃重。
但趙遠衡卻是面不改色地仰頭灌下,擦了擦唇角讓太監退下。
他的手撐著書案感嘆:「憑什麼是趙遠崢呢?就憑他出生之時身負異象?」
「為什麼不能是趙遠崢?」秦近山突然問。
趙遠衡有一瞬間的愣神,好像他這句話像是為趙遠崢而說的,但秦近山有多恨趙遠崢可不是假的,畢竟當街射殺趙遠崢的人就是他。
所以他頓了頓,還是說:「趙氏江山怎麼能落到一個女人手裡?」
「朕可是太子,是嫡出,就因為她趙遠崢出生的時候日月同輝,就因為她身上流著帝王之血,她就要繼承大統嗎?」
說到這的時候,他陰惻惻地笑了笑,齒縫間似乎還殘存著絲絲縷縷的血液,格外滲人。
「我和她一脈相生,難道朕的身上就沒有王血嗎?」
「什麼仙人賜福,全是假的。」
趙遠衡說著,袖子裡送出一個令牌遞給秦近山,「你,用這個令牌,能夠調兵,趙遠崢的陵墓朕已經選好了,七日之後就把她給朕葬了,還有融魂釘,這是深宮裡翻出的腌臢物,也用上了吧。」
秦近山低頭看著令牌,他問:「釘在哪裡?」
「顱頂。」趙遠衡道:「朕要她魂飛魄散。」
「……」
「怎麼?」趙遠衡轉過身,發覺秦近山的雙手顫抖,心底湧現一個不太好的猜測,但他覺得有些荒謬:「怎麼猶豫不決的,不要告訴朕,你捨不得。」
秦近山沒有回答。
「秦近山。」趙遠衡的聲音冷下去了,「朕在問你話。」
秦近山低下頭,看著那枚令牌。
令牌是鐵的,上面刻著虎紋,虎紋的凹槽里還殘留著硃砂的痕跡。他的拇指按在虎紋上,來回摩挲,像在摸一件他還沒有想好該怎麼用的東西。
「陛下,」他終於開口了,「釘在顱頂,是不是真的永世不得超生?」
靈魂永遠無法轉世投胎,在無盡的痛苦中永遠沉淪。
「是。」
趙遠衡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死死盯著秦近山的臉,反問:「你不願意?」
秦近山又不回答了,緊緊閉著唇。
趙遠衡看著他,他又問了一遍:「你不願意?」
秦近山的喉結動了一下,好久才說。
「她死了。」他說,「她已經死了。」
「所以呢?」
「釘在顱頂,她會連來生都沒有。」
趙遠衡盯著他,目光像一把刀在慢慢往下劃。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像宛若寒霜。
「你怕她痛?」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秦近山的骨頭裡,錐心刺骨。
「你射殺她的時候,怎麼沒想到她會痛?」
「你射了她五箭。」
趙遠衡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嘲諷,一一舉例,
「第一箭擦肩,第二箭釘肩,第三箭穿腹,第四箭碎膝,第五箭貫胸。」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你現在告訴我,你捨不得她魂飛魄散?」
「你瘋了嗎?秦近山。」
秦近山站在那裡,像一堵牆,已經開始裂縫了,但沒有倒。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飄飄渺渺,似乎連自己都不確定:「我射殺她,是因為她該死。」
「她現在還是該死。」
「她不可以活……」他說:「不應該這麼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