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救命之恩下他決定愛她
「朕就是要她魂飛魄散。」
「你恨她。」
「朕不該恨她嗎?」
趙遠衡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朕是太子,是嫡出,就因為出生的時候沒有日月同輝,就因為身上流的血沒有她濃,朕就要把江山讓給她?她做了什麼事?她除了會殺人,還會做什麼?」
「……」
「更何況……」趙遠衡盯著他,一字一句:「最恨她的,折磨她的,不始終是你嗎?」
「是你抄家,是你當街射殺她,是你把她扔進李家的地牢里……我記得,我這位妹妹當年還好心救了你一命。」
「現在你到我的面前,來裝什麼好人了?」
秦近山聽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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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之後,才低頭看著那枚令牌,看著那些虎紋,看著那些硃砂的殘跡,然後慢慢地把令牌收進了袖子裡。
「七日之後,」他說,「我來辦。」
趙遠衡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秦近山的臉上移到他的手指上,又移到他收進袖子裡令牌的位置,最後才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
秦近山轉身走了。
他走出書房的時候,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像在走一條他已經走過很多遍的路。
他走出殿門的時候,風迎面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站在廊下,抬起頭,看著天空,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我被迫跟在他的身後,跟著他慢慢地走出王宮。
大好的春光里,我居然有些感慨,飄在他的前面。
「趙遠崢。」
他突然叫我的名字,輕飄飄的像是風一樣,又好像他知道我走在前面,特意地叫我的名字。
我頭也沒回。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很討厭你。」
「我恨你為什麼救不了我的家人……我恨你為什麼這麼輕而易舉……」
秦近山風光的時候,是真的很風光。
他騎著那匹父親從北境帶回來的黑馬,馬蹄踩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像玉器相碰一樣的聲音。
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肩上的披風被風吹起來。
於是滿街的人都擠在路邊看他,看他意氣風發。
他走過宮門,有人從後面追上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小秦將軍,今晚醉仙樓,我做東」。
他回頭看了一眼,說:「好」。
可是一切都變了,在他被趙遠崢救下的那一天
他跪在刑場上,枷鎖壓得他抬不起頭,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
但轎子停在了街尾,帘子垂著,沒有人下來,只從簾縫裡伸出一根手指,勾了一下。
於是枷鎖被卸了,牌子被拔了,他被人從地上扶起來,推到路邊。
他抬起頭,隔著一條街,隔著那些還在議論的人群,隔著那層被風吹起來又落下的帘子,看見了轎子裡的人。
她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擺在高處的像,沒有低頭看他一眼。
轎子掉頭走了。
他站在路邊,看著那頂轎子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街尾。
他才知道,從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他成了「被沉陽公主救過的人」。
他的名字後面永遠跟著那頂轎子,跟著沉陽公主的名號。
他突然有些恨,他恨她救了他。
恨她伸手的時候沒有看他一眼,恨她把他從一個泥坑裡拎起來,隨手放在路邊,然後轉身走了。
她走了以後,他就一直是那個「被救的人」。
他不該是如此,他明明沒有比趙遠崢低一頭,卻又處處活在趙遠崢的腳下。
……
我想起我死的時候,融魂釘釘入我的小腹,血液噴濺里,他低下身,湊近我。
他說:「趙遠崢,我恨你。」
莫名其妙。
我走了幾步,又聽見秦近山輕聲說:「還好我不用娶你。」
「我要娶青霧,那個在冰雪天,給了我一碗熱粥的人。」
「她細緻,善良,溫柔……我該娶她。」
「你知道嗎?趙遠崢。」
「那是一個剛剛擊退叛軍,重建的一座城池裡,百廢待興……那個冬天很冷。」
那年冬天,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雪連著下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城埋進了白色的沉默里。
秦近山他一個人背著斷了大半的刀,在雪地里走了兩天,腳上的靴子已經濕透了,腳趾凍得發紫。
他找到那座城的時候,城門已經關了,他翻過城牆,摔在雪地里,滾了幾圈,爬不起來。
他爬到一處牆角,蜷縮在那裡,把刀橫在膝蓋上,等著天亮,或者等著雪把他埋了。
雪還在下,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沒有力氣去拍掉它們。
林青霧是從一座倒塌的院子裡鑽出來的。
衣裳華麗地像是雪地里花蝴蝶,狐毛輕裘,風姿綽約。
她路過那處牆角的時候,看見了蜷在那裡的秦近山。
她停下來。他閉著眼睛,嘴唇發紫,眉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她蹲下來,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沒有動。
她又推了一下,他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
她把耳朵湊近他的臉,聽見了他斷斷續續的呼吸。
她站起來,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沒有聲音,沒有人,只有雪還在往下落。她轉身跑回了那座倒塌的院子,腳步踩在雪裡,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
她蹲在他面前,手裡端著一隻陶碗,碗口冒著白汽。她用袖子墊著碗底,怕燙著,又怕涼了。
她把碗放在他的嘴邊,他聞到了米香,眼皮動了一下。
她用手指沾了一點粥,抹在他的嘴唇上,熱熱的。他的嘴唇動了動,張開了。
她把碗沿湊到他的嘴邊,一點一點地往他嘴裡送。
他喝得很慢,於是她一隻手端著碗,另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勺,不讓他嗆著。
他喝完了一碗,嘴唇上還掛著一點粥漬。
她用手背替他擦了,動作很輕。
後來雪停了。
她沒有等他醒來,轉身走了,她的腳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淺淺的痕跡。
她走遠了,他靠在牆角,雪還在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放下來的刀上,落在他空空的掌心裡。
他閉上眼睛,聞見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米粥的香氣。
他覺得那是他這一生里,最燙的東西。
救命之恩,他決定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