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凡間上遊仙 九天下游神
我沒有回答，也沒有再看雲間。
我握著劍，朝那具瓷偶走過去。
它動了，它的雙劍從兩側同時劈過來，像一道正在合攏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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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退，正面迎上去，劍身橫擋，撞上它的左劍，震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手腕微微偏了一下，借著那一瞬的偏轉，劍鋒順著它的劍身滑過去，直刺它的胸口。
它的右劍擋了一下，兩柄劍交叉著，像兩扇正在互相推搡的門。
我沒有收劍，繼續往前推，劍尖一寸一寸地逼近它的咽喉，直到我能看清它嘴角那塊碎肉上殘留著的紋路。它臉上那層裂紋在慢慢擴大，像一面正在被敲碎的冰面，從顴骨蔓延到下頜，沿著眼角散開。
它的動作開始變得不穩，右手的劍偏了一下，我用劍身壓住它的左劍，順勢轉身，劍鋒從它的肩口斜切下去，劃開一道從肩到腰的裂痕。
瓷粉從裂口裡迸出來，飄散在空氣里。
我退開半步，看著它，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那道裂痕，抬頭看著我。
它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我抬手，長劍舉過頭頂，劍尖朝著天空的方向，雷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一輛正在過橋的馬車。
我沒有放下手，等那道雷落下來。
它穿過雲層，穿過那些正在翻湧的灰塵，沿著我的劍身往下走，像一條正在流淌的、發著光的河。
我握著劍，等那道雷完全流過我的手臂，落在劍尖上，然後我朝那具瓷偶劈下去。
雷光從劍尖脫出，狠狠地砸在它身上。
白光一閃，我後退，手臂擋住眼睛，根本睜不開，咽喉處有冰涼的東西蔓延開，仿佛它吻上了我的咽喉——凝聚全城怨氣的怨鬼不可能輕易被天雷嚼碎。
我劈開它的瓷器，反倒是放它自由，而它又恰好是背著我的怨氣，用我的因果去討債，於是它像一條線從喉結往下遊走，滲進骨頭縫裡。
我的手開始抖，劍尖垂向地面，抬不起來。
恨啊、怨啊、秦近山、趙遠衡、死去的母親和再也找不回的父親……都堵在我的胸口裡，在我的脊髓上掙扎，像是要長出血肉，在我的背上爬起來。
我跪在地上，一陣乾嘔，卻又什麼都吐不出來，怨念痴纏，在我的身體裡生長，繞在我的骨架上。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遍又一遍哄著我把身體交出去。
朦朧的視線里，我聽見一聲很清脆的聲音，像是裂開的冰，又像是掉下的露珠，又像是……及笄那年，仙人落在我面前的聲音。
雲間手裡，捏了把弓，拉滿了弦，對著我。
「凡間上遊仙，九天下游神。」
他的聲音，飄飄渺渺的像是霧，繞在我的身前，落在指尖觸之即散，破空而來的時候卻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
「誅。」
一瞬之間，天地蕩漾，百里之內，邪祟退散。
天空忽然落起雨來，一絲一縷轉為一點一滴，落在我的臉上，擦過我的眼尾，我低頭喘氣，秦近山在不遠處趴著，奄奄一息，溫巧巧從屋檐上跳下來，握著長劍從天而降。
陳既白見溫巧巧竄出來，提了劍就和她一起沖向秦近山，生怕晚了一秒秦近山就被溫巧巧玩死。
我慢慢爬起來，踉踉蹌蹌站在雲間的面前，隨手扔掉了那柄長劍，玉劍砸在地上，聲音清脆，肖似骨裂。
雲間低頭咳了咳，殷紅的血液從指縫裡流出來，映照雪白的手指，那柄巨大的弓箭在他的指尖消散，他的身影晃了晃，向後倒去，倒在了椅子上。
我低下頭，問：「疼不疼？」
雲間沒有理會我的話，他的手捏著椅子的把手，抬眼看了看又迅速灰濛濛地天空，閉了閉眼，像是意識到還是有怨氣散不開。
他站起來，身後的椅子像霧一樣散開，盯著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的身後，我的身後，秦近山大概正在被溫巧巧卸胳膊卸腿，抽魂斷骨，而陳既白在另一邊給他餵丹藥，盼著吊著他一口命。
我微笑，輕聲說：「好結局。」
雲間盯著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笑，慢慢地攤開手，朝著他伸手，聲音輕柔。
「小白，我打得很累，讓我抱抱。」
雲間也朝我笑了笑，然後慢吞吞地挪動步子，一步、兩步、三步。
我才發覺他這個時候就算挨了不少道天雷，也仍舊漂亮得不像話，流雲般的衣料閃著細碎的光，像一汪安靜卻又波光粼粼的湖泊。
還是喜歡披著頭髮，雖然被雷劈得有些毛躁，但朝我走過來的時候，樹立的小碎發一晃一晃的，像一隻傲嬌的小貓。
漂亮的不像話，也可愛的不行。
雲間盯著我的臉，垂著眼睛籠下一片陰影，然後他伸手，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腦袋靠著我的肩膀，微微歪了歪頭，毛躁的發頂輕蹭我的下頜。
痒痒的。
我回抱他，像是抱住了一朵軟綿綿的雲朵，右手按住了他的肩胛骨，左手的袖子裡滑出了融魂釘，冰涼的觸感抵著掌心，高高抬起，猛地向下。
百鬼煉過的融魂釘，可弒神。
釘子沒入血肉的身體很清晰，我按著釘頭，朝著他的心臟狠狠地攪了攪，他只在我的耳邊低聲喘氣，聲音輕柔。
他微微後退了些，但不是為了逃避，似乎只是為了看看我的眼睛。
「……不是這裡……」
他開口，漂亮的眉因為巨大的疼痛而皺起。
「……」
「向下三寸…好不好？」
他的聲音在發抖，我的手也止不住地抖，並且不聽使喚，把插在他心臟後的融魂釘拔了出來，我的呼吸一聲蓋過一聲，顫抖得幾乎握住不住釘子。
雲間的手搭過來，蓋住了我的手掌，握住，再一次狠狠地朝著心臟下方捅進去，溫熱的血液順著虎口流下，燙得我想要鬆手，視線卻模糊不清。
好像是眼淚。
一顆一顆地砸在手上，混進他的血液里，他靠過來，我渾身都在發抖，支撐不住跪在地上，半抱著他。
他的腦袋靠著我腦袋，聲音輕輕。
「我保存得很好。」
「沒有一點壞。」
我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大腦一片空白，只有身體在止不住地顫抖，抖得骨架都像是要散掉。
他的腦袋枕在我的鎖骨處，眼睫毛眨了眨，輕輕掃過我的下巴。
「阿遠。」
輕輕的，眼睫毛掃在下巴上的觸感也輕輕的。
「怨……」
怨嗎？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