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只爭朝夕
齊霽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在今天能接待到這麼多客人。
原本在南明朗離開之後,她便打算拿出張絕留給她的那些舊法鍊金術資料,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順便研究一番,舊法宗門們在類似於機關術一般的水平上有怎樣的造詣。
結果剛坐下沒十分鐘,房門隨即又被人敲響。
她打開了院門,來人居然是曹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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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樺手裡提著一隻被油紙包著的燒雞,在進屋後就放到了齊霽的桌頭。
來到呂縣,曹樺、烏山、張絕和齊霽他們雖然各自有各自的忙碌,卻也並沒有斷了聯繫,時不時拉上南明朗、李歆、小乙等人,都會小聚一次。
而在張絕和齊霽這次返回到呂縣之後,曹樺也注意到了齊霽的情緒和以往明顯有些不一樣。
雖然齊霽外表表現得一直都沒什麼特殊的地方,可她畢竟在整個太平會中都是十分特殊的那個人。
因為時常穿著那身黑色長袍的緣故,齊霽的存在感實際一直都很偏低,哪怕她並沒有刻意在太平會的人面前去使用長袍隱匿身形以及存在感的功能。
但即便如此,曹樺也依舊察覺到了不對。
「小齊啊,我記得之前聽你說過,你其實一直都想要找自己的家?」
相比較南明朗那沉悶的性格,曹樺這個此前常年混跡在人情世故中的編外職業者,顯然更容易通過細節察覺到更多的東西。 他感覺到了齊霽的情緒不對,也猜測到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緒。
聽到曹樺的問題後,齊霽點了點頭,接著給曹樺倒了一杯茶水。
曹樺看到她這個樣子,不由得嘆息了一聲:「那估計結果就是家裡面情況不太好。」
那對於齊霽到底是什麼樣的身份,除了張絕以外,其他人顯然都不知情。
他們只是知道齊霽與他們這些新法職業者與眾不同,具有和張覺一樣的特殊性。
有很多人甚至都猜測,張絕修的太平法,齊霽也同樣是最早跟隨著修的那一批。
再加上她的外表極具迷惑性,看起來就是個和張絕差不多大的小年輕,因此,沒人懷疑齊霽有那樣複雜令人難以置信的身世。
所以,曹樺就算猜到了齊霽心情不對的原因,也只是以為齊霽是和張絕去找了她真實存在在北境的家,在家裡面卻發生了意外。
對於家庭背景的這種事,曹樺顯然要更有發言權得多。
他的出身就很困難,養母也早早亡故,所以更能體會到齊霽這樣的心情。
他沒有詳細去詢問家裡到底出了什麼變故,也沒有說多少空泛寬慰的話,只是主動喝著手中的那杯熱茶,和齊霽聊起了在呂縣的這些生活與趣事。
他顯然更明白,擺脫悲傷與過去的更好辦法,並不是去嘗試解開那道繩結,或者說,在曹樺眼中,那根本都算不上什麼放不下、過不去的坎。 人只要仔細去想,他們自己現在的生活,相處在身邊的那些人,自己想想現在正在為之努力的以後,那麼過去總會變成未來會坦然提起的來時的路。
所以在看似閒來無事地和齊霽閒聊了一大通之後,曹樺也沒有繼續坐在這裡待下去。
他囑託齊霽,那隻燒雞要及時吃,這個天放不了多久,壞了就浪費了,隨後便轉身離開了。
看著曹樺朝著門外走去的背影,齊霽明顯比之前變得更加愣神,她甚至忘記起身將曹樺送出門,就這樣等曹樺離開之後,才有些回過神來。
齊霽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和張絕在京畿認識的這位小隊隊長,這次上門來也是為了安慰自己。
可就在齊霽眨了眨眼睛,剛準備將桌子上的那隻燒雞和大棗收起來時,門外又響起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這次來的不是一個兩個人,而是三五成群的一堆人。
這些人最年輕的也已至中年,年長的甚至鬚髮皆白,他們全都是早在魯城時期,齊霽就已經認識相熟的那些新夫子。
這些新夫子從一開始就帶著齊霽一起,亦師亦友地教會她在眼下這個時代,如何處理莊稼事,如何給牲畜看病、照料餵養,如何修理那些農具,還有板車一類的運輸工具。
齊霽從來沒有刻意去經營和他們之間的關係,但因為從墨家時期就繼承來的,一直以來的習慣,讓她很尊敬這些願意帶著她一起,無私地教給她所有技能的新夫子們。
她的話並不多,或者說也並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但行動上卻並不落下,經常會去和這些新夫子們一起外出幫忙。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而這些新夫子們,也同樣喜歡齊霽的聰明好學,對她這種只是埋頭幹活,基本從不發表什麼言語的性格,也有一些感慨,覺得齊霽這樣的小姑娘會變成這樣,大概率是小時候吃了不少苦,才會不愛說話。
他們來時手上也並不空著。
有人帶了花生,有人帶了蠶豆,還有人帶了幾兩不值錢的碎茶葉。
看起來新夫子們還是專門照顧了齊霽不喝酒的習慣,不然茶葉就要變成燒刀子了。
這群新夫子的登門,也讓齊霽原本收拾南明朗和曹樺送來的大棗和燒雞的動作也停下了。
顯然,曹樺的擔心是多餘的,這燒雞根本放不了多久。
而看到那些燒雞和大棗後,新夫子們也都雙眼放光,有人笑著拍了拍齊霽的肩膀,說齊霽真是和他們心有靈犀,居然已經提前預判到了他們今天會來,連招待的吃食都準備好了。
齊霽早就習慣了他們的性格,小跑著從鄰居家借來了幾張板凳,招待一行新夫子坐下。
同時把那整隻燒雞撕好,大棗洗乾淨,又從屋子裡翻箱倒櫃,找出來了一些雖然品相有些蔫吧,但還沒壞掉,可以吃的葡萄,端出來作為招待。
經過了前面的南明朗和曹樺,齊霽這時候就算是榆木腦袋,也能猜出來,現在來的這一群新夫子們又是為了什麼。
還沒等新夫子們開口挑起話題聊些什麼,齊霽便已經認真地對他們說道。
「我其實沒有太難過。」 她如此直白的話,讓幾名新夫子不由得一愣,隨後哈哈笑了起來。
這再符合不過齊霽的性格了。
有人剝著花生,笑著開口道。
「就算你真的很難過也沒什麼,我們大家都在這,事情一說出來,每個人都能給你想辦法。」
還有人說道。
「沒錯,誰不會經歷幾件傷心事?不會有些什麼遺憾呢?」
「但人生的路還很漫長,我們現在還正在踐行我們的理想,建設我們的事業,成就我們自己,造福神州所有人,如此美滿的路,都已經在我們腳下了,如果生活還一點遺憾都沒有,那我們的人生也太遭人嫉妒了吧。」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笑罵。
新夫子們之間的相處,從沒有那樣死板嚴肅,私底下,他們和平常人一樣也會嬉笑玩鬧。
齊霽像是也被他們的笑容感染,嘴角不禁微微上揚了一個毫不起眼的弧度。
之後,這幫新夫子們也沒有再聊這些,他們吃著自己帶來的乾果,還有齊霽撕好的燒雞、洗乾淨的葡萄、大棗,開始聊起了在幫助呂縣這邊的百姓時所吸取到的一些經驗,有可能會遇到的問題。
他們該放鬆時會放鬆,但談到正經事時,又會表現出十足的專業程度。 齊霽在一旁安靜地聽著,聽到有新夫子講到在鄉下遇到的一些荒唐事時,也會露出瞪大眼睛、驚愕的表情;在聽到他們總結出以往在魯城養成的習慣,在呂縣這邊就不適用,要適當改變時,也會頻頻點頭表示贊成。
這些新夫子們在齊霽這待得最久,一直到燒雞被吃得就剩點兒雞架子了,茶水已經續了三次之後,他們才心滿意足地告辭。
把他們送出門,天色已經接近傍晚了。
臨近晚飯的時間,又有幾個人上門,那些都是齊霽之前在呂縣中幫助過的一些平民百姓。
這些天她和張絕不在呂縣,有些人沒找到齊霽,直到今天才聽說齊霽回來,才上門給她送些鹹菜和烙餅。
還有人來請教齊霽,家裡的木匠活該怎麼做,壞掉的東西怎麼修。
有些簡單的,齊霽可以直接教他們如何處置;而麻煩的,齊霽則直接表示,等明天之後,她就會有空,上門會幫忙。
在這些人一一表示感謝也離開之後,齊霽才有時間準備晚飯。
她看了看桌子上那她沒有推辭掉的鹹菜和烙餅,想了想,也沒必要再去搞些什麼了。
經過這麼一天的忙碌,她自己都沒發現,她的心情其實已經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她又給自己燒了一壺茶水,打算就這樣喝著水,就著鹹菜,吃著烙餅解決這頓晚飯的時候,院門外忽然又有一陣敲門聲響起。
院門其實並沒有關,齊霽在聽到敲門聲之後,便抬起頭來,然後她就看到了今天來拜訪的最後一個人—— 原本在午後就來找齊霽的張絕,一直等到現在,其他人都離開才真正登了門。
他手上還拎著一個油紙包,裡面包著的,是呂縣西市出了名的三娘滷牛肉。
在齊霽目光的注視下,張絕敲門之後,便拎著牛肉走進了院子,隨後將油紙包放在了鹹菜旁,一屁股坐在了齊霽對面。
「老曹送來的那隻雞,你大概是一口也沒吃上,咱們好歹從鐘山回來是一次大豐收,沒點肉慶祝一下算怎麼回事。」
張絕便當著齊霽面將油紙包打開,牛肉早就被切好成片,配合著鹹菜烙餅,在如今已經是難得的美味。
在齊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張絕就已經夾了滿滿一筷子牛肉,塞進了她的烙餅縫裡。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說著的同時,張絕也給自己同樣做了一個夾肉餅。
他看起來也沒想和齊霽多聊什麼,只是單純帶著好吃的,來和齊霽一起吃個晚飯,為他們這趟出行歸來接風洗塵。
齊霽也沒有出聲,她有些怔怔地看著張絕,小口小口地吃著手中的夾肉烙餅,同時聽著張絕吐槽。
如今呂縣還是太小,太缺東西了,只靠農業上的發展,就算新夫子們做到極致,也沒辦法在以小農經濟為主體的這個縣城中造出什麼花來,他們發展還需要很多很多東西,之後還有很多事要做。
就在這樣聽著張絕絮絮叨叨地講了不知道多久之後。 齊霽忽然輕聲開口道:「絕,你們的理想是什麼?」
忽然聽齊霽這麼問,張絕不由得停下了原本正在咀嚼的動作,他對視上了齊霽的眼睛,隨後直接將才剛嚼到一半的食物咽下肚子,面帶笑容又格外認真地說。
「你不一直都知道嗎?我們的理想,是想要實現一個太平神州,乃至整個太平世界。」
齊霽依舊盯著張絕的眼睛:「什麼叫太平呢?」
張絕不假思索地回答。
「人人能吃飽,人人有衣穿。…………沒有剝削的法,沒有壓迫的術,超凡者的力量來源來自普通人的認可,沒有高人一等的異類」
這樣的話,讓齊霽有些恍惚了。
耳邊的發言,像是張絕說出的,又像是穿越到數千年之前,她第一次聽到她的師傅給她說的那些話。
只是他們對太平的理解,對於理想的追求,卻又不盡相同。
齊霽本應該是一個最純粹的墨徒,可她現在似乎……卻變得有些不那樣堅定了。
她在回過了神來之後,忍不住又問道。
「要多久才能實現這樣的太平呢?」 張絕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輕聲反問。
「你覺得,估計要多久呢?」
齊霽很嚴肅地說。
「這很困難很困難。可能要數百年,也可能要數千年,甚至一萬年。」
張絕笑了起來。
齊霽的話,讓他也想起了一句話,那句話他曾經記憶猶深,但在這個世界還從未有人提起過。
於是,他也無比嚴肅鄭重地說道。
「一萬年太久,我們只爭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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