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這印是蘿蔔刻的
劉師爺把文書遞進營門時臉上笑得比廟裡的彌勒佛還和善。
見誰都說「辛苦辛苦」。
還跟營門口一個站崗的新兵聊了幾句他老家收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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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永接過公文沒點頭也沒拒絕。
他把劉師爺請進了營門旁邊那間平時用來接待催糧官的簡陋偏帳。
說卷宗歸檔後一時半刻不好找，容他先核對公文再回話。
然後腳步不緊不慢地繞到中軍大帳，把那紙調閱文書擺在陳凡和蘇清鳶面前。
蘇清鳶拿起協查函對著光看了一眼。
大理寺的鈐印在日光下泛出一層油膩的光澤，紙質也比她見過的正品薄了半分。
「這封協查函是偽造的。」
她把函文擱回桌上，手指點在印章上。
「大理寺的印我見過不下百回，硃砂是特製的。」
「干透之後顏色發暗，不會有這種油光。」
「這印是蘿蔔刻的。」
趙永推了推鼻樑
「鄭明遠要的不是卷宗副本，是原件。」
「何文遠案原件里不光有何文遠自己的供詞，還有劉瑾在青州的幾條交易記錄。」
「原件一旦出了大營，他隨時能在中間夾進新紙頁，反過來誣我們偽造證據。」
「屆時就算兵部來查，紙上墨跡新舊不一，我們無從自證。」
陳凡把那份偽造的協查函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這份協查函謄一份存檔，原件還給劉師爺。」
「就說何文遠案卷宗原件由定遠將軍府和監軍御史雙簽封存，任何人無權單獨調閱。」
「他要摘要副本可以給。」
「拿到大理寺正印協查函來換。」
趙永應了一聲，把協查函謄了一份鎖進鐵櫃。
原件還給劉師爺。
「將軍說了卷宗原件雙簽封存無權單獨調閱。」
劉師爺還要再說什麼。
趙永已經低頭翻名冊。嘴裡嘟囔著。
「趁這趟進城正好把下月糧草預支單子一塊兒核了。」
劉師爺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後訕訕抱著公文走了。
……
劉師爺回到府衙，鄭明遠正在書房裡練字。
他把經過說了一遍，說到定遠將軍府和監軍御史雙簽封存時。
鄭明遠手裡的筆沒停，一筆一畫寫完了那幅「清風徐來」才擱下筆。
「既然陳將軍按規章辦事，那就按規章來。」
「那份協查函是之前知府衙門歸檔的舊件。」
「本官剛上任沒有仔細核對鈐印真偽便貿然派人調閱，是府衙的疏忽。」
他當場擬了一道訓誡公文。
申斥劉師爺擅自使用未經核驗的舊檔調閱文書。
罰俸一月，公文抄送青州大營。
劉師爺跪在地上磕頭領罰。
鄭明遠扶他起來時嘆了口氣。
「為官不易，今後勤勉效命便是。」
蘇清鳶收到那份訓誡公文後只看了一眼便擱在一邊。
第二天，她以監軍御史身份發函知府衙門。
正式要求調閱青州府庫近三年所有涉及軍務的存檔明細。
包括何文遠案查抄清單、府庫接收軍功繳獲的入庫帳，以及蠻族三部俘虜營供給帳目的原始憑證。
函文末尾加了一句。
何文遠通敵案雖已結案，但府衙師爺劉某今日遞入大營的協查函所蓋大理寺鈐印系偽造。
本官懷疑府衙舊檔中仍存有其他偽造公文。
為免此等偽件干擾後續軍務，特調閱全檔核查。
這封函文送出之後第三天，京城御史台那邊傳來了新消息。
蘇清鳶設在御史台的眼線截獲了兩封信。
一封是某個御史寫給鄭明遠的回函，上面只有一句話：
「青州軍功繳獲入庫數目與軍功簿所載差額甚巨，此疏可遞。」
另一封是鄭明遠寫給京中另一名官員的私信，內容更直白：
「陳凡繳獲戰馬兩千匹、彎刀無數，府庫存檔未見分毫，其中有弊。」
蘇清鳶把兩封信放在陳凡面前時氣得臉色鐵青。
她氣的不只是鄭明遠的陰毒，更氣自己之前只顧盯著劉瑾這條線。
完全忽略了鄭明遠在御史台還有這樣的同謀。
「戰馬和彎刀確實沒有入庫，但每一匹都編入了騎兵隊，每一把都分發給了士兵。」
「陣亡撫恤金從繳獲銀兩里直接支取，帳冊上記得明明白白。」
「但鄭明遠賭的就是京官不會細看帳冊，只會看府庫存檔。」
「府庫里沒有入庫記錄，他就說你有弊。」
陳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陣。
他想起從白狼部繳獲的那八百匹戰馬。
趙永連夜讓人重新釘了馬蹄鐵，第二天就分給了衝鋒陣的前排騎兵。
想起從蒼鷹部繳獲的彎刀短斧。
王鐵柱挨個清點後全部分發給了步兵隊的新兵。
有些刀刃上還帶著豁口，但新兵們拿到手時臉上全是笑。
這些馬和刀沒進過府庫，但每一匹、每一把都在戰場上流過血。
「他不是要查帳。」
「帳冊上的每一筆去向都有出處，趙永管帳從無紕漏。」
「他是想讓京官在兵部大堂上問出一句『為何府庫存檔空空』。」
「我若當堂反駁說全數分給了士卒，他便順勢拿出御史台的彈劾。」
「說我私自分發戰利品意在收買軍心。」
「八千精兵加私自分發戰利品加掌控青州以北軍務。」
「在京城那幫沒上過戰場的老爺眼裡，足夠湊出一頂謀反的帽子。」
蘇清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既然他拿府庫存檔說事，那就反過來讓他自己打開府庫。」
「讓趙永把這幾筆帳目的明細單全部謄抄造冊。」
「每一匹馬分給了哪個千戶所、每一把刀發到了哪個士兵手裡都寫得明明白白。」
「然後以定遠將軍府的名義正式行文知府衙門。」
「讓鄭明遠接收這份帳冊並補錄入府庫存檔。」
「理由是上次查抄何文遠舊邸時繳獲的物品中有一批尚未清點的舊年商稅存根。」
「現需與府庫核對。」
這一手極為老辣。
鄭明遠如果接收了帳冊、補錄了府庫存檔。
就等於親自認可了這些帳目的真實性。
彈劾摺子上那句「繳獲未入府庫」就不攻自破。
如果他拒絕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