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凡人的本事
孫源端著水碗，走過去遞到蘇紫衣手邊。
蘇紫衣沒接。
她蹲在青銅爐旁，拿鐵鉗挑開爐蓋，往裡頭看了一眼。爐壁上掛著厚厚一層新鮮的藥垢，顏色從黑紅到灰白，一層疊一層，足足有七八種。
這是連續開爐幾十次才能留下的痕跡。
她又走到旁邊那排粗布袋和瓷瓶前，逐個擰開瓶蓋聞了聞。
第一瓶，火毒粉。
第二瓶，陰金寒粉。
第三瓶，迷眼散。
第四瓶……她剛湊近，一股沖鼻的惡臭差點把她頂翻。
蘇紫衣啪地蓋上瓶蓋，後退兩步，皺著眉看向孫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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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什麼玩意兒？」
「驅蟲的。」孫源語氣正常，「院子裡蚊蟲多，我怕咬。」
蘇紫衣沒說話。
她彎腰拎起最後一個布袋，掂了掂分量，拽開袋口往裡瞧。袋子裡裝著半斤黑紅色的粉末，正是剛才青鶴吃了滿頭虧的那種火毒廢渣。
蘇紫衣把布袋放下，轉身面對孫源。
「你煉了多少爐？」
「沒數。」
「沒數？」蘇紫衣指了指爐壁上的藥垢層，「你當我是瞎子？光看這爐子裡的殘留，你至少開了上百爐。三天不到。」
孫源沒否認。
蘇紫衣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她走到藥田邊緣，沿著田壟掃了一遍。那些枯黃的邊葉、斷裂的廢根、乾癟的落果皮——平時她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的東西，全被人剪得乾乾淨淨。
但主幹和好葉子一根沒少。
蘇紫衣回過頭。
「你用我藥田裡的廢料煉的？」
「廢料而已。」孫源說，「扔在地上也是爛掉，我收拾一下還能給藥田鬆氣透風，靈藥長得更好。」
這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蘇紫衣彎腰，從藥田邊上隨手拽起一棵三階白玉骨參。她翻了翻根須，發現被蟲咬斷的廢根確實被精準切除了，切口利落，沒傷到一絲主根。
這手活兒比她自己打理得還細緻。
她把參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孫源面前。
「你一個燒火的，哪來的本事把廢料煉成連築基期都吃不消的毒物？」
孫源早想好了說辭。
「在養屍峰熬血藥的時候，鍋底的藥垢經常炸鍋。我發現不同藥垢混在一起加熱，會產生各種亂七八糟的反應。後來試得多了，摸出了點規律。」
「規律？」
「比如火性的廢料和土性的廢料混在一起，加點草木灰就能壓住。但如果換成水性的廢料中和，會炸。再比如陰寒的殘葉配上金屬性的廢根，拿黃泥和雞血就能粘合……」
孫源說得雲淡風輕。
蘇紫衣越聽，眉頭擰得越緊。
不是生氣，是震驚。
她學了十年煉丹，師承宗門長老，丹方典籍讀過上百卷。但從沒有任何一本書教過她——廢料可以這麼用。
修仙界的煉丹體系，從根子上就是圍繞著完整藥材建立的。殘葉斷根？那是垃圾。
可眼前這個凡人，硬是從垃圾堆里挖出了金子。
蘇紫衣拿起那瓶火毒粉，倒出一小撮在掌心。
她運起靈氣，試著化解粉末里的毒性。
靈氣一碰上去，粉末里的火毒和土毒同時發作，兩股狂躁的藥性絞在一起，死活不散。她把靈氣提到最高，也只能壓住七成。
「赤焰花和地龍草的殘料。」蘇紫衣報出了粉末的成分。
「對。」
「這兩樣東西的完整藥材都是藥性溫和的輔藥，怎麼廢料一混合就變得這麼暴烈？」
「因為廢料里雜質多。」孫源說，「完整的藥材經過靈氣滋養，藥性被壓制在根莖和葉脈裡頭。但枯葉和斷根失去了靈氣約束，裡面的雜質反而成了最活躍的部分。兩種雜質碰在一起，比純藥性還猛。」
這番話一出口。
蘇紫衣手裡的粉末差點沒拿穩。
她在煉丹上浸淫多年，對藥理的理解已經遠超同齡人。但孫源剛才這段分析，完全是她從未接觸過的角度。
用雜質做文章。
把所有正統煉丹師嗤之以鼻的東西，當成核心原料。
蘇紫衣把粉末倒回瓶子裡，蓋上瓶蓋，手指在瓶壁上敲了兩下。
「你那個什麼驅蟲的臭粉，給我看看配方。」
「沒有配方。」孫源說，「全靠試。」
「試？」
「炸了就換比例，沒炸就記住。」
蘇紫衣差點被他噎死。
這叫什麼煉丹？這叫蠻幹！
但偏偏就是這種蠻幹，干出了連她都做不到的東西。
蘇紫衣的眼睛在孫源和那堆瓶瓶罐罐之間來回掃了幾遍，最後深吸一口氣。
「孫源，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那套理論，如果被宗門的丹房長老聽見，會怎麼樣嗎？」
「打死我？」
「比打死你還嚴重。」蘇紫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們會把你活著關進丹房，讓你把所有廢料的反應規律全部整理成冊。然後，你就再也別想從丹房出來了。」
孫源沒吭聲。
蘇紫衣的意思很清楚——這門手藝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催命符。
「所以，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爛在肚子裡。」蘇紫衣的語氣突然嚴肅了，「在外人面前，你就是個燒火的。聽明白了？」
「本來就是。」
蘇紫衣被他的態度逗得翻了個白眼。
她轉身走到竹屋台階上坐下來，終於端起那碗放涼了的井水喝了一口。
「行。」蘇紫衣放下碗，「你這三天煉的東西，全歸你自己留著。那些廢料本來就是垃圾，我不跟你計較。」
孫源拱了拱手。
「但是。」蘇紫衣話沒說完，豎起一根手指，「從今往後，你要動我藥田裡的東西，不管是廢料還是靈藥，都得先跟我打招呼。藥田是你管，但東西是我的。你能用什麼，不能用什麼，我說了算。」
「行。」孫源答得乾脆。
「第二。」蘇紫衣又豎起一根手指，「你煉出來的成品，分我三成。不管是毒粉、藥丸還是別的什麼玩意兒，三成歸我。」
「兩成。」
「兩成半。」
「成交。」
蘇紫衣噗地笑出聲。這小子跟她講價錢講得跟買菜似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既然你有這本事，我給你升個級。從明天起，你不光燒火，藥田裡所有靈藥的日常打理也歸你管。澆水、除蟲、修剪枯枝，全包了。」
「工錢呢？」
「你用我的廢料練手還不夠？」
「那是我的技術折價。」孫源說，「打理藥田是體力活，得另算。」
蘇紫衣被他的臉皮厚度給整無語了。
「一天三片赤血參片。」蘇紫衣伸出三根手指。
「五片。外加每月一顆紫雲聚氣丹。」
「你搶錢呢？紫雲聚氣丹是給修仙者用的，你一個凡人吃了能幹什麼？」
「賣錢。」
蘇紫衣瞪了他一眼。
「四片參片，聚氣丹沒有。但我可以每月從自己的份額里勻你兩顆低階丹藥，你拿去換東西我不管。」
「成交。」
蘇紫衣甩了甩袖子，走向竹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半轉過身。
「對了，你那個什麼燃血丸……別以為我沒看見。那東西藥性太猛，沒到要命的時候別吃。吃一顆至少廢半個月。」
她連玉瓶里的燃血丸都注意到了。
孫源把手揣進兜里，指尖碰到那顆圓滾滾的藥丸，沒說話。
蘇紫衣推開竹屋的門。
走進去之前，她的腳步又頓了一下。
她背對著孫源，聲音飄出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罕見的鄭重。
「孫源，周德那個老東西，說要斷我的藥材供給。他不是嚇唬人。」
孫源抬頭。
「幽蘭谷承了宗門一個大活兒。」蘇紫衣推開門扇，「下個月十五之前，我得交出三百顆凝血丹。交不出來，這個谷就不是我的了。」
她走進屋裡，竹門合上之前，最後一句話悶聲傳出來。
「三百顆凝血丹的藥材，全捏在周德手裡。他要是真斷了供，你覺得——光靠你那堆廢料，能不能給我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