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廢丹房尋寶
院門在身後關上。
孫源壓低腦袋,沿著幽蘭谷後山的碎石道朝外走。灰布衣裳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袖口只到小臂中間,前襟那點洗不掉的血腥味混著潮氣往鼻孔里鑽。
活脫脫一個養屍峰淘汰下來的老雜役。
陣法碎了,谷口那道青光屏障已經消失。周德那一拳連帶蘇紫衣攢了大半年的靈石全打了水漂,現在幽蘭谷跟敞開大門沒區別。
孫源快步穿過谷口的竹林,腳踩上內門的青石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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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一次獨自踏入內門地界。
內門比他想像的大得多。青石板路順著山脊蜿蜒,兩邊是修剪整齊的靈木矮牆,隔一段路就立著一根刻滿符文的石柱。空氣里靈氣濃郁,比養屍峰那個鬼地方好了不止十倍。
但他沒心思賞景。
面板上早就標註好了路線。從幽蘭谷到廢丹房,走青石大路要經過內門丹房正門、演武場和三處弟子居所。這條路最近,也最危險——周德的人全在這條線上。
孫源拐進路邊靈木矮牆的縫隙,踩著泥地鑽進了一條窄道。
這是給雜役送水送柴走的下人通道,寬不到三尺,兩邊的牆面長滿了青苔。腳下的石板坑坑窪窪,踩上去咯吱作響。
前方有腳步聲。
孫源腳步一頓,側身貼在牆壁暗處。
兩個穿灰袍的雜役挑著水桶走過來,擦著他的肩膀過去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鬆了口氣,繼續走。
窄道七拐八拐,繞過了丹房正門和演武場,最後從一扇破了半邊的木柵欄里鑽出來。
面前是一片荒坡。
荒坡上雜草半人高,地面坑坑窪窪,散著碎石和破磚。坡頂上蹲著一排低矮的石頭房子,房頂長滿了苔蘚,比養屍峰的雜役窩棚好不到哪裡去。
空氣里有一股怪味。燒焦的藥渣、發霉的草根、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酸臭。幾種味道攪在一起,直往嗓子眼裡頂。
廢丹房。
內門丹房煉廢的殘渣、炸爐的碎片、過期變質的廢藥,全堆在這個地方。三個月清運一次,眼下正是最滿的時候。
孫源捂了捂鼻子,沿著荒坡往上走。
坡頂那排石頭房子前面有個院場,院場裡橫七豎八堆著十幾個齊腰高的大缸。每口缸里都塞滿了黑乎乎的藥渣,邊緣溢出來的汁液順著缸壁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灘灘黏糊糊的污水。
院場角落裡搭著個歪歪斜斜的棚子,棚子底下放著一張條凳和半張爛桌。
桌上擱著個空酒罈子。
沒有人。
孫源在院場邊站了一會兒,掃了一圈四周。
幾間石頭房子的門全虛掩著,窗戶糊著發黃的油紙,看不清裡頭。最盡頭那間房子的門半開著,門縫裡飄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他抬腳朝那間房子走過去。
剛走到門口,裡面傳來一聲含混的咳嗽。
「誰?」
嗓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一聽就是喝大了沒醒透。
「雜役。」孫源敲了敲門框,「來拉廢渣的。」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半邊。
門後面站著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扎著,臉上溝壑縱橫,左腿從膝蓋以下少了一截,拄著根削得粗糙的木拐。
老頭眯著眼打量了孫源兩眼。
「拉廢渣?」老頭的視線在他身上劃拉了一圈,最後停在他那件不合身的灰衣上,「哪個房頭的?」
「幽蘭谷。」
老頭的眉毛動了動。
「幽蘭谷?」老頭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裡砸了砸,語氣變了個味兒,「蘇聖女的地盤?她手底下什麼時候有人來廢丹房拉過貨?」
孫源把蘇紫衣給的墨綠令牌掏出來,亮了一下。
老頭低頭瞅了一眼令牌上的紋路,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
「令牌是真的。」老頭往門框上一靠,拐杖往地上點了兩下,「但令牌管的是進門,不管拿東西。廢丹房的渣子再爛,那也是丹房的。你要弄走,得有丹房執事的批條。」
丹房執事,周德。
找周德批條?不如直接把腦袋伸過去讓他砍。
孫源沒急,視線在老頭身上掃了一遍。
拐杖底部磨得發亮,用了不是一兩年。衣裳上滿是藥漬,領口和袖口洗得發白。手指粗糙,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藥垢。
這老頭在廢丹房待的年頭不短。
而且——一個看守垃圾堆的瘸腿老頭,還需要什麼執事批條?
這是在抬價。
孫源把令牌收回兜里,沒廢話。
「老爺子,批條的事我來想辦法。」孫源看了看院場裡那些滿溢的大缸,「我先看看貨,成不成再說。」
老頭嘿了一聲,拄著拐杖歪歪扭扭地走出來。
「看?隨便看。」老頭用拐杖朝院場一指,「十六口缸,攢了兩個多月,都快溢出來了。按理說上個月就該清運,但丹房那幫孫子嫌髒嫌臭,一直沒人來拉。你要不怕噁心,自己翻去。」
孫源走到最近的一口大缸前。
缸口的藥渣堆得冒了尖,表層結了一層灰綠色的硬殼。他用手指摳開硬殼,扒拉了兩下裡頭的東西。
面板跳出密密麻麻的提示。
【檢測到:凝血草殘渣(一階),藥性殘留12%,雜質占比88%。數量:約三兩。】
【檢測到:白朮根碎末(一階),藥性殘留8%,雜質占比92%。數量:約一兩半。】
【檢測到:赤參皮屑(一階),藥性殘留5%,雜質占比95%。數量:微量。】
【檢測到:不明炸爐混合殘渣,無可用藥性。】
有貨。
藥性殘留雖低,但勝在量大。十六口缸,兩個多月的積攢,低階藥材的廢渣加起來少說有幾十斤。
用「藥性剝離」處理過後,湊個一兩百顆凝血丹的基礎原料,不是沒可能。
孫源又翻了兩口缸,心裡有了底。
他轉過身,看向拄著拐杖站在棚子底下的老頭。
老頭正歪著頭打量他,渾濁的眼珠子裡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看完了?」老頭問。
「看完了。」
「怎麼樣,夠不夠你拉的?」
孫源拍了拍手上的藥渣,走到棚子底下,在條凳的另一頭坐下。
「老爺子,這些東西丹房不要了,對吧?」
「丹房要這些玩意兒幹什麼?等著燒了填坑。」
「那丹房不要的東西,您作主賣給我,應該不難吧?」
老頭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小子,你說得輕巧。」老頭一屁股坐在桌邊的矮墩上,把那個空酒罈子撥到一邊,「這破地方清水衙門,一年到頭沒個鬼影子。你今天突然冒出來要買垃圾——你不覺得,你得先讓老頭子弄明白,你到底圖什麼?」
孫源伸手進內兜,摸到了那疊靈石。
但他沒拿出來。
靈石能買東西,但買不來人心。這老頭在廢丹房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一條腿沒了還守著這堆爛攤子,要麼是被罰的,要麼是被丟下的。不管哪種,都是宗門嫌棄的邊角料。
跟這種人打交道,直接掏錢是最蠢的。
孫源站起身。
「老爺子,您桌上這罈子空了多久了?」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空酒罈。
「三天。」老頭的嗓子發乾,下意識咽了口唾沫,「上回一個清運的雜役送了我半壇濁酒,喝完就沒了。」
「內門有賣酒的地方嗎?」
老頭白了他一眼。
「內門賣的靈酒,一壺十塊中品靈石,你請得起?」老頭用拐杖敲了敲空罈子,瓮聲瓮氣道,「老頭子不挑嘴,有口燒酒暖暖就行。可這鬼地方離灶房隔了半個山頭,我這條腿——」他拍了拍那截空蕩蕩的褲管,沒往下說。
孫源記住了。
「老爺子貴姓?」
「姓錢。」老頭打了個酒嗝,「錢不多的錢。」
「錢老爺子,今天時辰不早了,我先不拉貨。」孫源拱了拱手,「明天我再來,給您帶兩樣東西。」
老頭歪著頭。
「什麼東西?」
孫源沒回答,朝荒坡下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您喝酒,喜歡配點什麼菜?」
錢老頭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蠕動了幾下,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
「花生米。」老頭的聲音忽然低了,「要是有……燒雞腿也行。」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先笑了,笑得很乾澀。
孫源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荒坡下的雜草叢裡。
他得先去一趟斷崖下的野市。
酒和花生米,得在天黑之前備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