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達成合作
斷崖下的野市比養屍峰的黑市還要雜亂。
沒有固定的攤位,就是一條夾在兩面石壁之間的窄溝。地上鋪著破布和獸皮,上面擺著亂七八糟的瓶子、草根、碎石頭。賣東西的人蹲在自己貨物後頭,買東西的人弓著腰走過去,蹲下來看兩眼,比劃比劃手指頭,成了就扔靈石拿貨,不成就站起來走人。
全程沒幾個人開口說話。
孫源裹著那身灰衣混在人堆里,矮著身子順著窄溝往裡走。野市的人成分複雜,有穿灰衣的雜役,有穿半舊道袍的外門弟子,還有幾個衣著怪異、面相生硬的散修。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要找的東西不多。酒,花生米,燒雞腿。
前兩樣好辦,一個賣雜糧的矮個子散修那裡就有。半斤炒花生米,一小壇濁酒,總共花了兩塊下品靈石。矮個子收錢利索,連包花生米的油紙都是現撕的。
燒雞腿費了點功夫。野市里賣吃食的本來就少,能賣熟食的更少。孫源順著窄溝走到最裡頭,在拐角處找到一個支著鐵鍋的胖婆娘。鍋里煮著一鍋說不清是什麼肉的湯,邊上的竹篾筐里碼著幾隻醬色的滷雞腿。
「怎麼賣?」
胖婆娘豎起兩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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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源掏了兩塊靈石,拿了兩隻雞腿。婆娘用荷葉裹好遞過來,油膩膩的汁水直往外滲。
買完東西,孫源原路返回。出野市的時候,他留了個心眼,專門在溝口蹲了一會兒,確認身後沒有尾巴。上次在養屍峰黑市露財被人跟過,虧一次就夠了。
等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孫源才摸黑翻上荒坡。
廢丹房院場裡黑燈瞎火,十六口大缸的輪廓黑黢黢地蹲在那兒。棚子底下空無一人,只有那個空酒罈子還立在爛桌上。
最盡頭那間石頭房子的窗戶紙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孫源走過去,一手提著酒罈子,一手端著荷葉包的雞腿和花生米,用腳尖踢了踢門板。
「錢老爺子,開門。」
門後頭沉默了兩息。木拐點地的聲音響起來,由遠及近。
門拉開一條縫。錢老頭探出半顆腦袋,先看見了雞腿,再看見了酒罈子,最後才看見孫源。
他的鼻子抽動了兩下。
「你還真來了。」
「說好的事。」孫源把東西往前遞了遞,「花生米炒的,雞腿滷的,酒是濁酒,湊合喝。」
錢老頭沒伸手接。他把門拉開,拐杖往屋裡一指。
「進來。」
屋子不大,靠牆一張木板床,床頭堆著兩件破衣裳。牆角一隻半人高的粗陶缸,裡頭泡著幾根黑乎乎的藥材根子,泡得水都變色了。地上散著幾塊墊腳的磚頭,一條三條腿的矮凳擱在角落裡,底下塞了塊碎磚當第四條腿。
除了那盞快要滅的油燈,就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
錢老頭把矮凳踢到床邊,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那條空褲管往旁邊撥了撥。
「你坐。」
孫源沒客氣。他坐上矮凳,把酒罈子擱在床板上,荷葉攤開。兩隻油汪汪的滷雞腿和一包花生米鋪在荷葉上,肉香味一下子就把屋裡那股藥渣味給壓下去了。
錢老頭盯著雞腿看了好一會兒。
他伸手拿起一隻,湊到鼻尖聞了聞,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然後他沒急著吃,先把酒罈子拎過來,拍開泥封,往嘴裡灌了一大口。
濁酒順著喉嚨淌下去,老頭的眉頭先是皺緊,然後慢慢鬆開了。
「多少年沒喝過帶味兒的酒了。」錢老頭咂了咂嘴,拿起雞腿,狠狠咬了一口。
孫源沒動筷子。他拈了幾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著,等老頭吃。
錢老頭吃得不快,但很認真。一隻雞腿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縫裡的肉絲都用牙籤剔出來了。他把光溜溜的雞骨頭擱在荷葉邊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
「小子,你叫什麼?」
「孫源。」
「孫源。」老頭重複了一遍,拎起酒罈子又灌了一口,「你帶著蘇聖女的令牌來廢丹房收垃圾,又提著酒菜來找我一個看門瘸子套近乎。你圖什麼,能不能痛快點說?」
孫源沒繞彎子。
「我要廢丹房裡所有一階藥材的廢渣。凝血草、白朮根、赤參皮,有多少要多少。越多越好。」
錢老頭的手停在半空,雞腿骨差點掉了。
「你要那些東西?」老頭的嗓門拔高了半寸,「小子,你知道那些渣子為什麼叫廢渣?因為連餵豬都嫌髒。藥性被煉丹爐榨乾了,剩下的全是雜質和毒素。你拉回去能幹什麼?鋪地?」
「我有用。」
「什麼用?」
「說了您也不信。」孫源給他倒了碗酒,推過去,「錢老爺子,我就問一件事——這些渣子,丹房要不要?」
「不要。」錢老頭答得乾脆,「燒了填坑的貨。」
「那不要的東西,賣給我,您虧嗎?」
錢老頭端起碗,沒喝,從碗沿上方盯著孫源。
「不虧。」老頭說,「但你得搞清楚一件事。這廢丹房的東西再爛,歸屬權還是掛在丹房名下。我是看門的,不是當家的。」
「所以我問您——這些渣子,您做得了主嗎?」
老頭把碗放下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磨了兩圈,指甲蓋底下嵌著洗不淨的黑色藥垢。那雙手的骨節粗大,關節處磨出了厚厚的老繭,不像是只幹過看門這種粗活的手。
「做得了。」老頭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清運的活兒一直是我一個人管,拉走多少、燒掉多少,丹房從來沒人查過。你今天來之前,上一個踏進廢丹房的活人是十九天前。」
十九天沒見過人。
一個被扔在垃圾堆里的瘸腿老頭,守著一堆沒人要的廢渣,喝完最後半壇濁酒,又乾等了三天。
孫源把第二隻雞腿推到老頭面前。
「錢老爺子,我不跟您打馬虎眼。」孫源說,「我需要這些廢渣,量很大,定期來拉。您呢,往後不缺酒喝,花生米和雞腿管夠。逢年過節我再添點別的。但有一條——我來這兒拉貨的事,不能傳出去。」
錢老頭沒去拿雞腿,目光在孫源臉上停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你這小子。」老頭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是嗓子裡卡著什麼東西,「你知不知道,上一個坐在這兒跟我喝酒的人,是八年前。」
他拎起酒罈,仰脖灌了長長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罈子已經空了大半。
「行,這買賣我接了。」錢老頭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但我有個規矩——你每回來拉貨,得陪老頭子喝一碗。」
「沒問題。」
「還有。」老頭豎起一根手指,「你剛才說不讓傳出去。這件事,我保得住。但廢丹房不光我一個人盯著——丹房那邊每個月會派個執事過來盤點一次。你趕在盤點日之前把東西拉完,我給你打掩護。趕不上,你的事就瞞不住。」
「下次盤點是什麼時候?」
「初八。」老頭掰著手指算了算,「還有十一天。」
十一天。
孫源心裡飛快地盤算。十六口大缸的廢渣全部過一遍篩,用「藥性剝離」把有用的成分全刮出來,少說得連干五六天。再算上篩分、提純、編袋打包的功夫——
時間緊,但不是做不到。
「成交。」孫源站起身,拱了拱手,「明天一早我就來拉第一批貨。」
「不急。」錢老頭把手裡的酒罈放在床板上,指了指牆角那隻泡著藥根子的粗陶缸,語氣忽然變了,「你既然是煉丹的路子,幫老頭子看樣東西。」
他拄著拐杖走到牆角,從陶缸里撈出一根泡得發脹的老藥根,水淋淋地遞過來。
「老頭子瘸了腿以後,在這廢渣堆里翻了快十年。翻著翻著,攢了幾根有意思的東西。」錢老頭的嗓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藏了很久的勁兒,「你瞧瞧這根。」
孫源接過那根藥根。入手沉甸甸的,比尋常藥材重了三四倍。表皮被泡液浸透,呈深褐色,紋路卻異常規整,一圈套一圈,像是年輪。
面板跳出提示。
他的手指收緊了。
這不是廢料。
錢老頭拄著拐杖,渾濁的老眼盯著他的反應,嘴角掛著一絲不太好形容的笑。
「怎麼,看出來了?」
孫源抬起頭,重新打量面前這個瘸腿老頭。
「錢老爺子。」孫源把藥根放回陶缸里,「您以前,不光是看門的吧?」
老頭沒說話。他拄著拐杖走回床邊坐下,把剩下那隻雞腿拿起來,慢條斯理地撕了一條肉絲放進嘴裡嚼。
嚼了半天,才開口。
「小子,你明天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多帶一壇酒。老頭子有些年頭的事,喝多了才好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