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臣等恭迎荒州王回城


  「你娘身後的銅棺里……還有一個你!」

  石門停在最後一掌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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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彥沒關,也沒開。

  短矛卡進門縫,矛杆抵住那具帝身的手腕。蘇凌薇那隻染血的手仍扣著門邊,五根手指少了兩片指甲。

  「證明你是真的。」

  唐長生按住玄武龜甲。

  「井已毀那封信,你用哪只手寫的?」

  「左手。」

  蘇凌薇喘了兩口。

  「李德全折了我右手拇指,我怕你看出字跡變了,在『毀』字最後一筆多壓了一滴墨。」

  唐長生記得那滴墨。

  當時只當她寫得急。

  「柳彥,把人拽進來。」

  帝身五指扣緊門框。

  「九弟,她在騙你。」

  「你閉嘴。」

  唐長生連眼皮都沒抬。

  「你連個人都算不上,少跟我攀親戚。」

  柳彥短矛往下一壓,逼開帝身手腕,另一隻手抓住蘇凌薇肩膀,將人拖進密室。

  石門依舊留著一掌寬。

  帝身進不來。

  也沒退。

  蘇凌薇跌在青磚上,右手拇指果然朝外折著。她顧不上疼,翻身便去看楊知微身後的銅棺。

  「別靠近!」

  她這一嗓子喊得太急,喉嚨當場溢出血。

  楊知微扶住竹榻,回頭望向銅棺。

  棺蓋已經封死。

  王死棺封四個字也還亮著。

  乍看並無問題。

  可棺底的影子,多了一層。

  上面那層屬於銅棺。

  下面那層,卻是一道人影。

  側身蜷著。

  四肢與唐長生一模一樣。

  「這棺材有兩層。」

  蘇凌薇捂住右手。

  「太極殿地下也有一口。我跟李德全進去過,上層用來葬舊王,下層用來養新王。」

  唐麟聽得頭皮發麻。

  「上頭才關進去一個。」

  「下面又養一個?」

  「父皇這是拿棺材當雞窩了?」

  趙子常偏頭。

  「三殿下,你這個說法雖然難聽,可還挺貼切。」

  「你閉嘴!」

  唐長生沒搭理他們。

  他的注意力全落在銅棺下方的人影上。

  「下面那個什麼時候醒?」

  蘇凌薇咽下嘴裡的血。

  「當新舊兩道唐命歸一時。」

  玄武山里一下沒人出聲。

  剛才歸位的唐命,在唐長生體內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銅棺底下也響起一聲心跳。

  咚。

  同樣的頻率。

  同樣的輕重。

  趙子常手裡的刀往下沉了半寸。

  「殿下。」

  「它……真跟您一樣?」

  「臉和命一樣。」

  唐長生盯著龜甲。

  「可人不一定一樣。」

  蘇凌薇抬起頭。

  「它有你全部記憶。」

  「從弱冠那夜開始,你做過什麼,見過什麼,它全有。」

  「李德全說,這叫照身。」

  「一道命歸兩具身體,活下來的那個,才算真正的王。」

  大聖使靠著石壁,肋骨還在滲血。

  他以前只覺得荒州王難殺。

  現在才發現,連「唐長生」這三個字都有人搶。

  臉能造。

  記憶能抄。

  皇命能縫。

  換成旁人,聽見另一個自己擁有全部記憶,心神早該亂了。

  唐長生卻先問了一句。

  「它疼不疼?」

  蘇凌薇愣住。

  「什麼?」

  「我問它,疼不疼。」

  銅棺底下又傳出一聲心跳。

  緊接著,一道與唐長生相同的聲音從棺底響起。

  「疼啊。」

  「散功時經脈逆轉。」

  「左腕放了幾次血。」

  「被父皇掐過脖子。」

  「門印燒進眉心。」

  「我都記得。」

  趙子常臉上的肌肉僵住。

  連這些都對。

  棺底那東西又笑了一聲。

  「趙子常。」

  「你剛才扇我那一巴掌,我也記得。」

  握刀的手一抖,趙子常往後退了半步。

  那一巴掌是他親手打的。

  沒人比他更清楚落在唐長生哪邊臉上。

  「殿下……」

  「別慌。」

  唐長生抬手摸了摸仍腫著的左臉。

  「記得疼,和真的疼,是兩回事。」

  棺底的人影不動了。

  唐長生繼續開口。

  「你說散功疼。」

  「那你告訴我,最疼的是哪條經脈?」

  「第七條。」

  回答來得很快。

  蘇凌薇臉色卻變了。

  楊雪衣也抬起頭。

  唐長生扯了下嘴角。

  「錯了。」

  「散功時我疼得連數都數不清。」

  「楊雪衣只喊過剩下三條。」

  「第七條這個答案,是父皇留在聚賢殿密卷里的記載。」

  密室內,銅棺下方那道人影縮緊了一寸。

  門外帝身眉心的暗黃縫隙也跟著抽動。

  這一下,柳彥全明白了。

  它擁有記憶。

  卻只能從記憶里挑答案。

  真正經歷過那些疼的人,根本不會把痛分成第一條、第二條。

  大聖使按著肋骨,心裡的利益天平又朝荒州壓下一截。

  同樣的臉。

  同樣的記憶。

  甚至同樣的命。

  唐長生只問了一個旁人根本想不到的問題,便把假貨釘回棺底。

  這個人的武功確實廢了。

  可他最能殺人的東西,從來沒長在經脈里。

  門外帝身忽然抬手。

  「柳彥。」

  「關門。」

  柳彥反而把短矛又往門縫裡塞了一寸。

  「你讓我關,我偏不關。」

  唐長生隔著龜甲開口。

  「不錯,有進步。」

  柳彥嘴角動了一下。

  「跟你學的。」

  銅棺底下傳出笑聲。

  「就算我不疼,又如何?」

  「我有你的記憶。」

  「有你的唐命。」

  「也有你的臉。」

  「你如今散盡修為,身體爛得連站都站不穩。」

  「換我出去,母妃不用再擔心。」

  「阿寧、唐安、秦照和荒州六萬人,我都能替你護住。」

  這條件太好。

  好得不合常理。

  唐長生只要讓出名字,便能放下這一身爛帳。

  不用再放血。

  不用再被門追。

  也不用每次從一堆死路里挑一條疼得輕些的。

  胸口唐安的金眼睜開,像是在等他回答。

  楊知微隔著龜甲望向他,嘴唇動了幾次,卻沒敢喊長生。

  她怕自己一開口,又認錯一個兒子。

  「你說得挺好。」

  唐長生按住胸口。

  「荒州糧倉現在還剩多少糧?」

  棺底人影開口。

  「兩千石。」

  「錯了。」

  唐長生搖頭。

  「昨晚發出去三百七十石。」

  「今早又給後營補了五十石。」

  「還剩一千五百八十石。」

  棺底的人影停住。

  「你有我的記憶。」

  「卻只有記憶。」

  唐長生指向自己。

  「我每天都在往前活。」

  「帳每天都在變。」

  「人也每天都在變。」

  「你躺在棺材裡抄來的那些東西,過時了。」

  銅棺下那層影子開始扭曲。

  門外帝身五指陷進石門,指縫裡的十一色命線同時張嘴。

  「那又怎樣?」

  「只要殺了你。」

  「我便能接著往下活!」

  銅棺底部發出一聲脆響。

  一隻與唐長生完全相同的手,從棺底影子裡伸出,抓向楊知微的腳腕。

  柳彥短矛橫掃。

  矛尖卻直接穿過手掌。

  那隻手沒有實體。

  它抓的是影子。

  楊知微腳下的人影被扯向銅棺。

  「王爺!」

  柳彥一腳踩住影子。

  「拉不住!」

  唐長生看向蘇沐澄。

  「魂燈照棺底。」

  蘇沐澄腕上的紅環才剛止血,聽見這話當場罵了出來。

  「你就不能換個人用嗎?」

  「你離燈最近。」

  「我還離死最近呢!」

  嘴上罵著,她還是將鳳骨魂燈推向玄武龜甲。

  黑紅燈火穿過三道符紋,落進密室。

  銅棺底下的人影第一次顯出全貌。

  與唐長生同一張臉。

  胸口卻空著。

  裡面掛滿密麻的細鉤。

  每一根鉤子上,都勾著一段屬於唐長生的記憶。

  金鑾殿。

  荒州城。

  玄武山。

  還有一間擺滿格子桌椅的屋子。

  趙子常看不懂最後那間屋子。

  唐長生卻認得。

  那是他前世猝死的地方。

  這東西不止抄了原主。

  連他從另一個世界帶回來的記憶,也被銅鏡照進去了。

  棺底那張臉笑了。

  「現在呢?」

  「你還覺得我不是你嗎?」

  唐長生盯著那些細鉤。

  情緒反而徹底壓了下去。

  「柳彥。」

  「把我娘的影子鬆開。」

  柳彥臉色一沉。

  「鬆開的話,她會被拖進去。」

  「我讓你松。」

  「憑什麼?」

  「因為它要的不是楊知微。」

  唐長生抬起燒傷的手掌,按住玄武龜甲。

  「它要她親口認兒子。」

  「影子只是鉤。」

  「我娘才是餌。」

  楊知微腳下的影子已經被拖進棺底一半。

  棺中那個唐長生抬起臉。

  「娘。」

  「救我。」

  楊知微身體一顫。

  可這一次,她沒有看臉。

  她只盯著那空蕩的胸口。

  裡面有記憶。

  有聲音。

  有過往。

  唯獨沒有疼。

  「你不是我的兒子。」

  楊知微抬腳,主動把自己的影子送進棺底。

  棺中那張臉的笑僵住。

  下一刻,楊知微的影子從它胸口穿了過去。

  所有細鉤被影子勾住,一根接一根往外帶。

  前世的格子間。

  弱冠酒宴。

  金鑾殿。

  荒州北門。

  這些被偷走的記憶,全順著玄武龜甲涌回唐長生眉心。

  棺底人影發出尖叫。

  「停下!」

  「這些也是我的!」

  唐長生五指壓住龜甲。

  「不好意思。」

  「偷來的東西,該還了。」

  銅棺底部裂開。

  十一根命線同時崩斷。

  門外帝身失去支撐,半邊身體向石門內栽去。

  柳彥等的便是這一刻。

  短矛掄起,砸在它後頸。

  帝身整張臉撞上門檻黑線,皮相當場燒穿。

  蘇凌薇從地上撐起身體,抬腳將它踹向銅棺。

  「李德全讓我轉告你一句!」

  她嗓子已經破了。

  「帝身入棺!」

  「新舊同葬!」

  銅棺底下那隻手忽然反扣住帝身腳踝。

  兩張與唐長生一模一樣的臉,在燈火里對視。

  一個在門外。

  一個在棺底。

  下一息,棺中人影咧開嘴,五指向後一扯。

  帝身整個人被拖進銅棺下層。

  咔!

  銅棺底部合攏。

  門外只剩蘇凌薇一隻染血的手還扣在門邊。

  柳彥立刻將她拽回密室,短矛挑起門閂。

  石門閉合前,銅棺里卻伸出一根手指。

  指甲刮過棺壁。

  刻下了兩個字。

  回家。

  緊接著,荒州城南門方向傳來三聲戰鼓。

  不是荒州的鼓點。

  也不是元軍。

  唐麟臉色一下變了。

  「這是……京城禁軍的入城鼓。」

  龜甲里,馬達的吼聲從南門炸了進來。

  「殿下!」

  「城外來了十萬禁軍!」

  「打頭那個人……穿著您的荒州王袍!」

  三聲鼓響落下。

  南門城樓外,一個與唐長生容貌完全相同的男人抬起手。

  十萬禁軍同時跪地。

  「臣等恭迎荒州王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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