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疼也是真的


  撞上荒州城牆的,是十萬人的聲音。

  「臣等恭迎荒州王回城——」

  城頭上的火把齊往後偏。

  馬達扶著城垛,臉上的肉抽了兩下。

  坐在馬上的,是南門外穿荒州王袍的男人,跟唐長生長的一模一樣。

  左臉沒腫。

  左腕沒傷。

  可眉梢、鼻樑、說話時嘴角往下壓的習慣,分毫不差。

  「開門。」

  男人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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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王回來了。」

  沈追的長槍還抵著城門,聞言下意識望向馬達。

  「這……開不開?」

  「開個屁!」

  馬達罵完,自己卻沒底。

  王爺從北門去了玄武山。

  南門外這個,卻帶著十萬京城禁軍。

  假的能有這陣仗?

  真的又怎麼會從南邊回來?

  玄武山內,唐長生按住發燙的龜甲。

  「馬達。」

  他的聲音穿過三道玄武符紋,落進南門。

  「別回他。」

  城外男人抬起頭,望向城樓。

  「九弟?」

  唐麟聽見這個稱呼,後背一麻。

  「他叫你九弟?」

  「看來這玩意兒不光搶你的臉,還把輩分都搶亂了,淨瞎扯犢子。」

  趙子常橫刀擋在唐長生身前。

  「殿下,要不屬下現在回城砍了他?」

  「你跑回去,人家都吃完席了。」

  唐長生盯著龜甲里的畫面。

  十萬禁軍跪的太齊。

  膝蓋落地的角度一樣。

  低頭的幅度一樣。

  連旗幟被風吹動的方向都一樣。

  人可以練的整齊。

  馬不行。

  可那十萬匹戰馬,全低著頭,連甩尾的動作都分毫不差。

  這不是軍隊。

  是一張被複製了十萬次的圖。

  「馬達。」

  「屬下在!」

  「看他們胸前的兵牌。」

  馬達舉起火把,往城外望了幾息。

  臉色逐漸變了。

  「王爺,他們……他們沒兵牌。」

  「不是沒帶。」

  城外男人輕笑。

  「是禁軍出京,摘了私名。」

  「軍中只有番號,沒有姓名。」

  唐長生扯了下嘴角。

  「父皇養的兵,連自己叫什麼都不配記?」

  城外男人眼底的笑意淡了。

  「軍令如山。」

  「姓名,不過是累贅。」

  「懂了。」

  唐長生抬起葬帝骨牌。

  「叫魂軍。」

  唐麟跪在旁邊,臉皮一僵。

  「什麼叫魂軍?」

  「十萬人沒名字。」

  「只剩一張嘴。」

  唐長生看向南門外那十萬顆低垂的頭顱。

  「他們剛才喊的是荒州王。」

  「城裡只要有人回一句恭迎王爺,門外那個便能接住這層身份。」

  趙子常聽的刀柄往下一沉。

  「那……要是城裡不回呢?」

  「他便逼我自己認。」

  唐長生掃向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果然,城外男人下一句話已經到了。

  「唐長生。」

  「你既說本王是假。」

  「那你倒是告訴天下人。」

  「誰才是真的荒州王?」

  沈追和馬達同時望向龜甲。

  唐麟也抬起頭。

  聽著簡單,這問題。

  唐長生只要回一句我是真的,門外十萬張嘴便會同時喊他的名字。

  十萬叫魂。

  隔著三十里,也能把他這道歸一不久的唐命扯回南門。

  若他不開口,門外那個便能繼續頂著荒州王的臉,逼城中百姓認下。

  兩頭都是坑。

  大聖使靠著石壁,肋骨還在滲血。

  他望著唐長生的側臉,心裡那桿秤徹底停了。

  這局換誰都得選一頭死。

  門外那具帝身,連退路都算好了,一肚子憋著壞。

  偏唐長生沒答。

  他問了另一個問題。

  「十萬禁軍。」

  「你們自己叫什麼?」

  城外依舊跪著。

  無人抬頭。

  男人笑了。

  「禁軍只聽王令。」

  「他們不需要姓名。」

  「那你替他們答。」

  唐長生盯住他。

  「打頭第一個人叫什麼?」

  城外男人沒開口。

  「第二個呢?」

  「第三個呢?」

  「十萬人跟你走了兩千里。」

  「你連一個名字都叫不出來?」

  南門城頭上,沈追握住長槍的手一點穩了。

  馬達盯著城外男人。

  剛才那張與王爺分毫不差的臉,這會兒怎麼看都透著不對勁。

  真正的荒州王出城運糧,會記得誰背五十斤,誰背二十五斤。

  會記得李豹愛罵人。

  會記得沈追守南門。

  還會記得馬達算錯過兩回糧帳。

  門外這個,帶著十萬人回來。

  卻把十萬人當成一張嘴。

  「他不是王爺。」

  馬達忽然開口。

  城外男人轉頭看他。

  「你憑什麼斷定?」

  馬達咽下唾沫。

  「王爺要是帶十萬人回來,進門前問的絕對不是開門。」

  「他會先問……」

  馬達扯著嗓子吼出聲。

  「這十萬張嘴,口糧誰出!」

  城頭兵卒愣了半息。

  全笑了。

  沈追一槍砸在城門上。

  「對!」

  「外頭那個,你他娘的帶糧了嗎?」

  城外男人臉上的皮抽了一下。

  唐麟跪在玄武山里,聽見這番話,神情慢變了。

  唐長生沒證明自己是誰。

  他讓荒州的人自己去認。

  不是認臉。

  是認這個人會做什麼。

  這比一句我是真的更重。

  完顏玉娜帶著五十騎停在遠處。

  她本來只想看看這場真假王爺的大戲。

  可馬達喊完後,她握著韁繩的手鬆了半寸。

  「巴圖。」

  「末將在。」

  「看見了嗎?」

  巴圖盯著南門外那十萬人。

  「看見什麼?」

  「他養出來的不是兵。」

  完顏玉娜的丹鳳眼落在城頭。

  「是會自己認人的一座城。」

  南門外,男人緩抬手。

  十萬禁軍同時握住刀柄。

  「既然不肯開門。」

  「那就攻城。」

  刀刃出鞘。

  沒有金鐵聲。

  十萬把刀拔出來,整片荒原卻靜的發悶。

  唐長生眼底最後一點試探徹底散了。

  「馬達。」

  「在!」

  「讓沈追看他們腳下。」

  火把被拋出城外。

  火光落地。

  十萬禁軍身下,竟只有三千道影子。

  每一道影子,都分出三十多條細線,連著周圍那些無影的士卒。

  「果然。」

  唐長生抬起葬帝骨牌。

  「只有三千具活殼。」

  「剩下的,全是被京營兵冊照出來的影兵。」

  城外男人眉心那道暗黃細縫張開半寸。

  「看出來又怎樣?」

  「十萬把刀,也能砍人。」

  「能砍。」

  唐長生看著那三千道影子。

  「可你漏了一件事。」

  「影兵沒名字。」

  「它們聽的不是你。」

  「聽的是誰?」

  「聽見自己名字的人。」

  城外男人的臉第一次徹底沉下去。

  唐長生看向唐麟。

  「虎符。」

  唐麟往懷裡一縮。

  「這可是益州軍的!」

  「借一下。」

  「你每次借完都少點東西!」

  「那你自己去對付十萬影兵,別在這瞎嗶嗶。」

  唐麟罵了半句,還是把虎符拍進他手裡。

  唐長生將虎符壓上葬帝骨牌。

  十一道皇子名同時亮起。

  皇太孫掌心那八個血字也透過玄武龜甲落進南門。

  不認帝命。

  只認活人。

  「京營將士。」

  唐長生的聲音穿過荒州城牆。

  「抬頭。」

  最前方一名禁軍動了一下。

  城外男人喝道:「跪著!」

  那名禁軍膝蓋壓入泥地,卻還是一點抬起了頭。

  「你叫什麼?」

  他眼裡全是灰。

  嘴唇動了很久。

  「陳……」

  「陳……伯川。」

  話音落下,他胸前空蕩的甲片上,浮出三個血字。

  陳伯川。

  腳下影子也跟著縮回體內。

  整匹戰馬仰頭打出一聲響鼻。

  活了。

  第二名禁軍抬起頭。

  「末將……周慶。」

  第三人跟著出聲。

  「薛平。」

  「孫遠。」

  「韓策!」

  一個接一個。

  名字從十萬禁軍口中砸出。

  幾十人。

  幾百人。

  連成一片。

  十萬張只會高喊荒州王的嘴,開始喊自己的名字。

  甲片上血字密布。

  戰馬開始喘息。

  刀刃開始碰撞。

  整片荒原終於有了活人的聲音。

  城外男人抬手壓向京營兵冊。

  「閉嘴!」

  沒人再聽。

  最前方的陳伯川轉過刀鋒。

  刀尖對準了那張與唐長生一模一樣的臉。

  「你叫什麼?」

  男人僵住。

  他沒名字。

  沒有母親認他。

  沒有兄弟認他。

  連乾皇都只把他叫作帝身。

  十萬人被他帶來搶走荒州王的身份。

  現在卻反過來問他是誰。

  門檻黑線從南門底下延伸出去,纏上他的雙腳。

  唐長生隔著龜甲看著他。

  「怎麼不答?」

  「你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

  「也配替我回城?」

  男人臉上的荒州王皮相一寸滑落。

  眉心暗黃縫隙里卻傳出一聲笑。

  「唐長生。」

  「你真以為我帶十萬人來,是為了搶你的名字?」

  唐長生手裡的葬帝骨牌忽然一沉。

  十萬禁軍剛喊出的姓名,全浮現在骨牌背面。

  一行接著一行。

  密的再塞不下半寸空隙。

  最上方,一道原本空著的兵主欄緩滲出血跡。

  城外男人張開雙臂。

  「十萬叫魂軍。」

  「從來不是拿來叫假的。」

  「是拿來叫真的。」

  唐長生腳下的影子忽然向南一折。

  穿過玄武龜甲,越過三十里荒原,直鑽進南門外那具無名帝身腳下。

  帝身原本空蕩的胸口響起心跳。

  咚。

  它抬起頭。

  腫起的左臉、裂開的左腕、眉心被門印燒過的傷,一道接一道浮現出來。

  連嘴角那點習慣性的冷笑,也與唐長生分毫不差。

  十萬禁軍同時朝它低頭。

  男人睜開眼,用唐長生的聲音開口。

  「這回。」

  「疼也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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