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她是假的


  「娘。」

  「別關門啊。」

  孩童小手扣住周素琴的病號褲。

  生鏽鐵門只剩半尺縫隙。

  本章節來源於

  年輕護士的手還壓在紅色按鈕上,沒敢繼續。

  周素琴低頭望著那張臉。

  六七歲。

  額頭燒得全是汗。

  手腕掛著褪色的住院手環。

  跟唐長生小時候發高熱那晚,分毫不差。

  「長生……」

  她嘴唇剛動,手機里便傳出一聲喝止。

  「別認!」

  唐長生按住萬家牌,掌心黑殼又裂開一塊。

  「先問名字。」

  床下孩子仰著臉。

  「我就是唐長生啊。」

  「手環上寫著呢。」

  趙子常握刀的手往下一沉。

  「殿下。」

  「它這回連手環都有。」

  「醫院戴的東西,不一定戴給活人。」

  唐長生盯住那條褪色腕帶。

  上面的字太清楚了。

  不像戴了十幾年。

  反倒像剛從檔案袋裡取出來。

  「護士。」

  「在。」

  年輕護士咽了口唾沫。

  她什麼鬼都看不見。

  卻能看見一隻孩童手掌憑空抓著病號褲。

  「掃一下腕帶。」

  「掃描器在護士站。」

  「拿來。」

  「可這邊……」

  「門還沒關。」

  唐長生看著紅色按鈕。

  「它暫時不敢出來。」

  鐵門裡的零管事發出尖笑。

  「九殿下。」

  「您還真當這裡是普通醫院?」

  「腕帶、病歷、死亡證明,全歸奴才管。」

  「你掃出來的東西,也只會是奴才想讓你看的。」

  唐長生眼皮一壓。

  這話聽著是提醒。

  實則在催他們放棄掃描。

  越怕查,腕帶里越藏著東西。

  「去拿。」

  年長護士推了身旁人一把。

  「我守著。」

  「周阿姨,你千萬別動。」

  年輕護士衝出病房。

  床下孩子往外爬了半寸。

  露出肩膀。

  身上穿著洗舊的藍色童裝。

  周素琴看見那件衣服,眼底發疼。

  福利院第一次送唐長生來時,穿的就是這一身。

  袖子短了一截。

  褲腿還破了個洞。

  那晚孩子發燒,燒到四十度。

  她抱著人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

  孩子醒後也沒哭。

  只攥著她衣角問了一句。

  「你會把我送回去嗎?」

  這個問題,周素琴記了二十年。

  「周姨。」

  床下孩子忽然改了稱呼。

  「你別把我送回去。」

  周素琴肩膀一僵。

  趙子常聽不懂其中關節,卻能看出她神色變了。

  「殿下。」

  「這回……是不是喊對了?」

  唐長生沒應。

  零管事能翻病歷。

  能抄記憶。

  甚至能翻出他小時候最怕的事。

  只靠稱呼,已經試不出來。

  最誘人的路,是讓周素琴按下封門按鈕。

  可孩子若真是他前世遺落在門裡的那口命,這一下關的便不是怪物。

  是自己。

  「問他。」

  唐長生開口。

  「問什麼?」

  「問那晚,你怎麼回答的。」

  周素琴盯住孩子。

  「我當時說了什麼?」

  孩子抓著她褲腳,眼淚往下掉。

  「你說……不會。」

  「不對。」

  周素琴抬起腳,往後退了一寸。

  孩子五指抓空。

  「我那晚沒答你。」

  她扶住床欄。

  「我先罵了你一頓。」

  「罵你燒到四十度還管別人送不送。」

  「後來護士來了,我才跟她說……」

  周素琴牙關壓住。

  「這孩子我要了。」

  門內孩子臉上的哭意停住。

  零管事卻笑了。

  「記錯一句,又能證明什麼?」

  「孩子燒糊塗了。」

  「記憶不全,很正常。」

  「這話倒沒錯。」

  唐長生盯著孩童手腕。

  「所以我沒打算靠記憶認。」

  年輕護士抱著掃描器沖回病房。

  「拿來了!」

  她剛邁進門,儀器便自行響起。

  滴。

  屏幕上跳出一行紅字。

  識別失敗。

  零管事笑得更重。

  「奴才說過。」

  「這裡的檔案,全歸奴才。」

  唐長生抬手。

  「別掃名字。」

  護士怔住。

  「腕帶只能掃編號。」

  「那就念編號。」

  她湊近腕帶。

  「零七一九。」

  唐長生的手指停在萬家牌上。

  「我的生日不是七月十九。」

  周素琴接過話。

  「七月十九,是我帶他回家的日子。」

  鐵門內沒了笑聲。

  唐長生眼底那根線終於接上。

  這腕帶登記的不是患者。

  是收養關係。

  零管事拿他進周家的那一天,做成了病歷。

  只要周素琴認下床底這個孩子,收養人和被收養人便會重新歸檔。

  真正的唐長生,反而會變成沒去處的那一個。

  「掃周素琴的腕帶。」

  護士將掃描器移向病床。

  滴。

  患者:周素琴。

  病床:十七號。

  緊急聯繫人:唐長生。

  關係:養子。

  狀態:存續。

  唐長生看著最後兩個字。

  「再掃孩子。」

  護士蹲下去。

  掃描器貼近褪色腕帶。

  滴。

  這一次,屏幕亮了。

  姓名:唐長生。

  關係:養子。

  狀態:待替換。

  病房裡兩個護士全愣住了。

  周素琴臉上的遲疑徹底沒了。

  「待替換?」

  她低頭看向孩子。

  「你想替誰?」

  孩童臉上的淚還掛著。

  嘴角卻開始往兩邊裂。

  「周姨。」

  「我只是想回家啊。」

  「你回的不是家。」

  周素琴伸手扣住腕帶。

  「你想搶我兒子的位置。」

  「我也是唐長生!」

  孩子尖叫起來。

  「我有他的臉!」

  「有他的記憶!」

  「我還記得那件藍衣服!」

  周素琴往下一扯。

  腕帶陷進孩童皮肉。

  底下沒血。

  全是一層疊一層的收養登記表。

  「記得有什麼用?」

  她盯著孩子。

  「我養的是人。」

  「不是檔案。」

  刺啦!

  腕帶被她扯斷。

  病床下的孩童發出尖叫。

  身上的藍衣服化成病歷紙。

  手腳也開始往回縮。

  鐵門裡的零管事終於急了。

  「周素琴!」

  「你撕了登記,這三年的住院費用便全算到你頭上!」

  「醫院會停藥!」

  「你會死!」

  周素琴把斷掉的腕帶扔進門縫。

  「欠錢就還。」

  「沒錢就死。」

  「拿別人兒子抵債,算什麼東西。」

  趙子常站在玄武山里,握刀的手慢慢鬆開。

  他原先只覺得殿下這張嘴缺德。

  如今才明白。

  有些話不是唐長生教出來的。

  是從另一個世界裡,有人一口一口餵給他的。

  窮可以。

  疼也可以。

  就是不能拿人抵帳。

  門內孩童只剩一隻手還扣著地面。

  指甲刮過鐵板。

  「娘……」

  周素琴抬腳踩住斷裂腕帶。

  「我不是你娘。」

  「我叫周素琴。」

  「我兒子叫唐長生。」

  「他在電話那邊。」

  萬家牌跟著亮起。

  手機屏幕上,唐長生三個字從緊急聯繫人一欄浮出。

  穿過兩個世界。

  落回唐長生眉心。

  胸口那道歸位不久的唐命跟著一熱。

  一小段記憶撞進腦中。

  發燒的夜。

  醫院長廊。

  周素琴坐在塑料椅上,懷裡抱著一個滾燙的孩子。

  護士問她。

  「家長呢?」

  她低頭看了很久。

  最後罵了一句。

  「我就是。」

  唐長生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手機里那隻孩童小手已經變成白光。

  沒有被鐵門拖回去。

  反倒順著電話屏幕伸向他。

  掌心放著一把生鏽的鑰匙。

  「周姨。」

  孩童這次沒再喊娘。

  「這才是你的,長生讓我還給你。」

  鑰匙穿過屏幕。

  落進周素琴掌心。

  是老屋的鑰匙。

  她三年前賣房治病時,明明已經交給了中介。

  鑰匙尾端卻刻著兩個很小的字。

  未歸。

  唐長生看見這兩個字,胃裡往下一沉。

  這個孩子不是零管事造出來的。

  至少不全是。

  它身體裡的確藏著一段屬於他的東西。

  一段三年前沒能回家的命。

  鐵門開始閉合。

  零管事化成的紙頁被往下卷。

  「唐長生!」

  「你以為拿回這段記憶便結束了?」

  「醫院只收死人!」

  「周素琴住了三年!」

  「她早就死了!」

  兩名護士齊齊抬頭。

  年長護士臉色發青。

  「它胡說。」

  「周阿姨每天都要測體溫、抽血、輸液。」

  「死人怎麼住院?」

  唐長生卻沒接這句話。

  他看向病床旁的心電監護儀。

  屏幕上有心跳。

  滴。

  滴。

  頻率穩定。

  可每一道心跳曲線的底部,都藏著一個極小的門字。

  「把監護儀關了。」

  年輕護士一怔。

  「不能關!」

  「患者還在吸氧!」

  「關屏幕,別斷氧。」

  護士按下顯示鍵。

  屏幕黑下去。

  病房裡的燈也跟著滅了一排。

  周素琴身下的病床,竟開始往外滲水。

  不是血。

  是黑色井水。

  鐵門裡的零管事發出笑聲。

  「九殿下。」

  「總算看見了?」

  「她不是在住院。」

  「是在替您守著零號病房。」

  生鏽鐵門閉到最後一寸。

  周素琴手裡的老屋鑰匙忽然自行抬起。

  鑰匙尖端指向病房牆壁。

  咔嚓。

  牆皮裂開。

  底下沒有磚。

  是一面銅鏡。

  鏡中站著白髮的楊知微。

  而楊知微身後,那個本該封在銅棺里的乾皇,正抬手按住她肩膀。

  手機里傳出楊知微嘶啞的聲音。

  「長生。」

  「別信龜甲里那個我。」

  荒州密室內。

  靠著竹榻的楊知微也抬起頭。

  同樣看向玄武龜甲。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同時開口。

  「她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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