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繼母命
「娘,該生我了。」
嬰兒的臉頂在楊知微腹部,隔著皮肉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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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手扣住她兩側肋骨,向外掰。
咔。
楊知微腰背弓起,嘴裡湧出血。
「娘!」
秦昭寧剛往前邁步,唐長生已經喝住她。
「別碰!」
「可她的骨頭要斷了!」
「你碰她,便算替她接生。」
秦昭寧的手停在半空。
第三扇門裡的九萬隻襁褓同時啼哭。每一聲,都讓楊知微腹部鼓起一分。
趙子常橫刀擋在唐長生身前。
「殿下。」
「總不能這麼幹瞧著吧?」
「誰說干瞧著?」
唐長生按住萬家牌。
「護士。」
手機另一端,年輕護士還抱著電腦。
「在。」
「查胎心。」
「隔著兩個世界,怎麼查?」
「剛才骨頭都能掃。」
唐長生指向血紅分娩單。
「貼上去。」
護士拿起監護探頭,壓向屏幕中的血紙。
滴——
一條條胎心曲線擠滿電腦。
一百道。
一千道。
一萬道。
數字還在往上跳。
最終停在九萬零一。
年輕護士臉上沒了血色。
「胎兒數量……」
「九萬零一個。」
趙子常刀鋒往下一沉。
「她一個人,生九萬個?」
「生個屁。」
唐長生盯住九萬條混在一起的胎心。
有的跳得快。
有的已經快停了。
還有一些根本並非胎心。
那是孩子死前的哭聲。
「黃金王庭。」
他抬頭望向荒原上的骨宮廢墟。
「這東西把九萬具幼骨的命,全塞進了一張分娩單。」
門後女人的白髮向外翻動。
「他們無家可歸。」
「由我重生,有何不可?」
「重生?」
唐長生扯了下嘴角。
「把九萬人擠成一個胎兒。」
「再借楊知微的身體生出來。」
「這叫重生?」
「你這叫拼屍。」
門後女人的臉裂開一道口子。
九萬隻襁褓同時翻面。
每塊白布下,都鼓起一張孩子的臉。
「他們已經死了!」
「只有成為我的孩子,才能重新活!」
唐長生沒理她。
他低頭看向腹中伸出的蒼白小手。
「餵。」
小手停在工牌上。
「你想出生。」
「還是想活?」
門後哭聲斷了一拍。
女人抬手壓向工牌。
「這有區別嗎?」
「當然有。」
唐長生盯住小手。
「出生,要從她肚子裡爬出來。」
「活,可以走別的路。」
「你自己選。」
蒼白手指懸了很久。
隨後在碎裂工牌上寫出一個字。
活。
門後女人的臉徹底沉下。
「它不懂自己在選什麼!」
「你挺懂?」
唐長生抬起萬家牌。
「你問過它嗎?」
「問過九萬具幼骨嗎?」
「還是只問過你自己?」
女人沒能回答。
唐長生看向玉娜。
「骨宮拆出來的孩子。」
「能認出多少?」
玉娜抱著烏蘭朵的頭顱,掃過遍地幼骨。
「有母族手環。」
「還有王帳登記過的狼牙編號。」
「認得出一半。」
「夠了。」
唐長生抬手。
「讓人喊名字。」
完顏烈被釘在金狼刑椅上,聽見這句話便開始掙扎。
「不能喊!」
「幼骨一旦歸名,黃金王庭會徹底失去根!」
玉娜提起短槍,往他嘴上一壓。
「你急什麼?」
「又沒喊你。」
她轉向二十萬軍。
「各部聽令!」
「認骨!」
金狼部老卒抱起懷裡的幼骨。
骨頭很輕。
腕間還掛著一枚燒黑的銅環。
他用拇指擦去灰。
銅環內側,刻著一個小名。
「阿木。」
老卒肩膀往下塌。
「阿爹來接你回家。」
白骨內鑽出一團微光。
沒飛向第三扇門。
而是落回老卒懷中。
楊知微腹部的一道胎心,跟著消失。
第二名士卒跪進荒土。
「其格!」
又一道白光歸骨。
「烏日!」
「阿茹娜!」
「鐵木!」
名字連成一片。
每喊出一個,血紅分娩單上的數字便少一個。
九萬零一。
八萬七千。
七萬。
門後女人的白髮開始脫落。
「停下!」
「他們的骨已經屬於門!」
一名青鹿部婦人掄起骨鏟,砸向宮牆。
「這是我女兒!」
「她死的時候才四歲!」
「跟你這破門有個屁關係!」
更多人撲向廢墟。
有人從乳牙認出孩子。
有人從斷骨認出舊傷。
還有人只憑一截褪色布條,便抱著白骨哭出了聲。
荒原上全是名字。
萬家牌背面,也浮出一行新字。
九萬幼骨,正在歸家。
趙子常盯著那行字,刀都忘了抬。
二十萬騎兵剛才還在等玉娜下令。
如今他們跪在骨堆里,一個個喊回自家孩子。
這不是破陣。
唐長生只問了一句,孩子叫什麼。
元皇砌了三十年的黃金王庭,便從根上塌了。
大聖使靠著石壁,按住肋骨的手徹底鬆開。
宗師能殺一萬人。
可殺完以後,死人還是死人。
唐長生沒殺。
他讓九萬個死人重新有了名字。
這種人,留在荒州一天,荒州便不可能散。
門後女人也看明白了。
她撲向第三扇門,數十根黑線從白髮內鑽出,直刺荒原上的幼骨。
「無名者歸我!」
「無人認領者歸門!」
仍有三萬多具幼骨沒人認出。
有的只剩一顆牙。
有的連骨灰都混在金磚里。
名字沒留下。
親人也早已死去。
黑線將它們重新拽向門內。
玉娜抬槍便刺。
槍鋒穿過黑線。
斷不了。
「唐長生!」
「還有三萬人!」
唐長生盯住萬家牌。
名字確實重要。
可名字從來不是一個人活過的全部。
他看向阿勒坦寄身的白色狼牙。
「阿勒坦。」
小手從白光里伸出。
「娜……」
「幫個忙。」
唐長生指向餘下幼骨。
「帶他們回家。」
阿勒坦的小手抓住白狼牙,輕輕搖了一下。
一道孩童聲音從狼牙里傳出。
「跟……我走。」
三萬多具無名幼骨同時抬頭。
門後女人尖聲怒喝。
「它們沒名字!」
「誰也帶不走!」
唐長生抬眼。
「沒名字,便不能回家?」
「誰定的?」
「門定的!」
「你又算什麼東西?」
唐長生把萬家牌翻過來。
「馬達。」
「在!」
「萬家城外,還有空地嗎?」
馬達抱住糧冊。
「城西還有一塊。」
「原來準備埋戰死兵卒。」
「留一半。」
「給這些孩子。」
馬達炭筆停在紙上。
「戶籍怎麼寫?」
「沒名便不寫名。」
唐長生盯住門後女人。
「寫幼骨三萬。」
「住址,萬家城西。」
「狀態,歸家。」
炭筆落下。
萬家牌上,「九萬幼骨」四個字化成白光。
門後黑線開始崩斷。
女人抓住門框,臉上的楊知微皮相成片脫落。
「無名者只屬於門!」
唐長生五指壓住萬家牌。
「萬家城認人。」
「不認你這套破規矩。」
阿勒坦往前招手。
三萬多道微光跟著白色狼牙穿過荒原,落向萬家城西。
有人有名。
有人無名。
卻全有了去處。
血紅分娩單上的數字繼續往下掉。
三萬。
一萬。
一百。
最終只剩下一。
楊知微腹部也跟著平復。
扣住她肋骨的血手鬆開。
只剩一張嬰兒小臉,還貼在她皮肉下方。
門後女人已經被巨手拖回半邊身體。
她卻重新笑了。
「唐長生。」
「九萬孩子都走了。」
「可最後這個呢?」
監護儀上的資料開始改變。
胎兒數量:一。
產婦:第三扇門。
接生人:楊知微。
胎兒姓名:空。
楊知微捂住腹部,血順著指縫往下流。
「它還在。」
唐長生看向那隻嬰兒。
「你想活?」
小手在皮下輕輕點頭。
「想讓楊知微生你?」
小手停住。
門後女人替它開口。
「她有完整母命。」
「只有她能把這個孩子帶進人間!」
「又替孩子回答?」
唐長生眼皮壓下。
「閉嘴。」
他看向楊知微。
「你願不願接生?」
楊知微扶住竹榻。
「接生可以。」
「做它娘,不行。」
嬰兒臉上的門紋開始轉動。
唐長生又問。
「聽見了嗎?」
「她能接你出來。」
「可她不欠你一個母親。」
小手貼住楊知微腹部。
寫出三個字。
我同意。
分娩單亮起。
接生人與產婦兩欄之間,多出一道斷線。
門後女人臉色發青。
「不能斷!」
「接生人必須承母命!」
「誰規定的?」
唐長生朝手機抬手。
「護士。」
年輕護士已經打開登記頁。
「怎麼填?」
「自願接生。」
「無親屬關係。」
「胎兒獨立立戶。」
電腦跳出警告。
胎兒姓名不能為空。
唐長生看向那隻小手。
「名字自己取。」
嬰兒沒動。
「現在不會取,便先空著。」
「萬家城連沒名字的幼骨都收。」
「多你一個,也不差。」
小手緩慢伸出楊知微腹部。
這一次沒帶血。
只托著一團灰白色命光。
楊知微雙手接住。
嬰兒哭聲從光里響起。
不再像九萬人。
只剩一個孩子。
萬家牌最下方,多出一行字。
戶主:未命名。
住址:萬家城。
狀態:待生。
門後女人發出尖叫。
「它不能進萬家城!」
「它是第三扇門的門胎!」
唐長生盯住「待生」兩個字。
「待生。」
「又沒說歸你。」
第三扇門開始閉合。
巨手拖住女人的後頸,往門內壓去。
她只剩一張裂開的臉留在門縫外。
「唐長生!」
「你把它留下——」
「它會吃掉萬家城所有孩子!」
唐長生抬手抓住門縫。
「這事以後再算。」
「你先回去加班。」
門縫合到最後一寸。
楊知微懷裡的灰白命光卻忽然伸出小手,指向醫院電腦。
年輕護士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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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父姓名。
血字正在往外滲。
一筆。
兩筆。
唐長生三個字,落下了第一個「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