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守了他一夜


  像是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撬開了一道縫。

  紅的瞳仁晃了一晃。手臂在抖,撐著不往下壓,那根青筋跳得幾乎要撐破皮膚。

  他在掙。

  貝蓮兒看著他的臉。距離太近了,能看見他眼角被汗浸出來的紅,睫毛都濕了,粘在一起。

  他的嘴唇乾裂,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但她讀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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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

  他在讓她走。

  燒成這樣、蠱性發作成這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被本能拉扯的人,在用全部剩下的清醒讓她走。

  貝蓮兒沒走。

  她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臉。

  兩隻手掌貼著他的臉頰,掌心是涼的......剛泡過溫水。

  裴凜川渾身一僵。

  她把他的頭按下來了。

  不是吻。

  她把他的額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一隻手扶著他後腦,另一隻手拍他的後背。

  就跟拍琰兒一樣。一下,一下。

  「不走。」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你先把這陣撐過去。」

  裴凜川的身體在抖。整個人伏在她肩頭上,呼吸又急又燙,打在她頸窩裡。

  她繼續拍。

  手掌拍在他赤裸的脊背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跟哄孩子的節奏一模一樣。

  那根青筋還在跳。但幅度在變小。

  從瘋跳變成快跳,從快跳變成顫。

  他的手臂撐不住了。整個人的重量慢慢壓下來,貝蓮兒被壓得喘不上氣,但沒推他。

  他的臉埋在她頸窩裡,鼻息漸漸從滾燙變成溫熱。

  後背的肌肉一點一點松下來。

  抖也慢了。

  貝蓮兒拍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臂又酸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從黑變成了灰濛濛的發白。

  裴凜川的呼吸終於平了。

  他睡著了。

  整個人趴在她身上,像一座小山,壓得她肋骨發酸。

  貝蓮兒偏過頭,看了看他的側臉。

  眉頭還擰著,但沒有之前那麼緊了。嘴唇還干,下巴上冒了一層細細的青茬。

  右腕內側那根青筋平了。

  不跳了。

  貝蓮兒盯著那根青筋看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趙嬤嬤的話......他那天夜裡從軍營趕回來的,快馬,一百二十里地。

  又想起馬大夫剛才沒說完的半句......「他這脈象不對。」

  到底怎麼個不對法?

  她來不及想了。門外周平的聲音響起來,急促的,帶著另一個人的腳步。

  周平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攔不住人的慌。

  「蘇姑娘,少將軍還沒醒,大夫說這會兒不方便......」

  「不方便什麼?我大半夜從相府趕來的,連轎子都沒坐,騎馬來的。」

  蘇橙薇。

  貝蓮兒整個人僵了。

  裴凜川還壓在她身上。一百多斤的死沉,呼吸均勻,睡得正實。她的右手被他壓在腰下頭,左手搭在他後背上,動彈不得。

  門外的腳步越來越近。

  貝蓮兒使了吃奶的勁兒,把右手從他腰底下往外抽。裴凜川在睡夢裡哼了一聲,眉頭皺了皺,但沒醒。

  她側過身子,從他胳膊底下往外滑。動作太急,後腦勺磕了一下床沿,疼得她牙都咬緊了,沒敢出聲。

  腳剛沾地。

  門被推開了。

  蘇橙薇站在門口。

  身後跟著一個丫鬟,手裡提著個食盒。周平堵在旁邊,滿頭的汗,臉上又急又怕。

  貝蓮兒站在床邊。

  頭髮散了大半,粗布褂子後背全是汗漬,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手指頭還是濕的。

  屋裡一地水漬。銅盆、木盆擺了兩個,帕子扔得到處都是。裴凜川躺在床上,中衣敞著......被她剪開的系帶還掛在領口,胸口半露。

  蘇橙薇的視線從門口開始掃。

  帕子。

  銅盆。

  貝蓮兒捲起的袖子。

  地上的水。

  最後落在床上裴凜川敞開的中衣上。

  貝蓮兒的心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你給他擦洗退燒的?」

  蘇橙薇開口了。語氣平,沒什麼波瀾。

  貝蓮兒點頭,聲音儘量穩著:「馬大夫說藥灌不進去,先用溫水擦身降溫。」

  蘇橙薇走到床邊,彎腰伸手試了試裴凜川的額頭。

  掌心貼上去,停了兩息。

  「退了不少。」她直起身,「燒了幾個時辰?」

  「從軍營抬回來就燒上了,大半宿。」

  「藥還沒灌進去?」

  「沒有,牙關一直咬著。馬大夫說等他鬆了再補。藥碗在桌上,方子壓在碗底下。」

  蘇橙薇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辛苦了。下去吧,這邊我來。」

  貝蓮兒張了張嘴。

  「蘇姑娘,他中間翻過幾次身,得有人盯著,萬一......」

  「我盯著。」蘇橙薇把銅盆里泡著的帕子撈出來,擰乾,搭在裴凜川額頭上。手法利落,比她還乾脆。

  「你一宿沒睡了,琰兒也該餵奶了吧?回去歇著。」

  這話沒毛病。

  每一句都在理。

  每一句都在告訴她......你是奶娘,孩子才是你該管的事。

  貝蓮兒退了一步。

  門口,周平猶猶豫豫地開了口:「蘇姑娘,少將軍這邊……您跟少將軍單獨……是不是不太妥當?」

  蘇橙薇轉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周平後半句生生吞了回去,往後退了半步。

  貝蓮兒沒再說話。

  她低頭把袖子放下來,走到門口,跨過門檻。

  出去的時候,她看見蘇橙薇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裴凜川頸側的汗。

  那個位置。

  幾個時辰前,她的臉埋在那裡。他的鼻息打在她頸窩裡,從滾燙變成溫熱,一點一點地平下去。

  貝蓮兒收回視線,走了。

  穿過前院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光照下來,她才發現自己腳上的鞋穿反了......昨晚周平來叫門的時候趿上的,到現在才發覺。

  她蹲在廊下換鞋。

  手指頭在抖。不是冷。

  一整夜沒合眼,給他擦身子、按住他、被他箍在懷裡動彈不得、拍了大半宿的後背。他的蠱脈停了,燒退了,人睡踏實了。

  然後蘇橙薇來了。

  她一句「下去吧」,就下去了。

  蘇橙薇坐在床邊,換帕子、試額頭,理所當然。丞相嫡女,有婚約的人,她當然有這個資格。

  她自己呢?

  一個奶娘。給人擦身退燒是她的活兒,幹完了,走人。

  貝蓮兒把鞋換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

  算了。

  回到西廂的時候春禾抱著琰兒在屋裡轉圈圈,急得頭髮都快揪禿了。

  「姐姐你可算回來了!琰兒半夜醒了就鬧,怎麼哄都不行,嗷嗷哭了快一個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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