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認
柳延的馬也停了。他偷偷看了裴凜川一眼。
裴凜川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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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攥韁繩的手,青筋跳了一下。
「少將軍」
裴凜川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他,大步往裡走。
管家迎出來,臉上堆著笑,剛喊了聲「少將軍回來了」,看見那張臉,笑容僵住,話咽回去了。
裴凜川沒停。穿過前院,過了二進門,直奔正堂。
正堂沒人。
他轉頭看向正院方向。
正院的門開著。一個穿藕色襖裙的身影正從裡頭出來,手裡端著個食盒,身後跟著個丫鬟。
蘇橙薇。
她也看見了他。
食盒穩穩端著,沒晃。她的腳步頓了一息,然後加快了,朝他走過來。
「夫君回來了。」
她的聲音溫和得體,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不多不少,像排練過一百遍。
裴凜川站在原地,看著她。
雪落在他肩頭的玄色披風上,一片一片,沒化。
蘇橙薇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屈膝行了個禮。「路上辛苦,我讓廚房備了——」
「誰讓你進這個門的?」
蘇橙薇的動作定住了。
裴凜川的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平靜。但那種平靜裡頭的東西,讓身後的阮倪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蘇橙薇直起身,抬頭看他。
她的笑容還掛著,只是眼底的光變了。
「是父親做主,聖旨賜婚,臘月十九過的禮。」她的語速不急不慢,「夫君不在,禮數上雖有不周全,但——」
「我不認。」
三個字。
蘇橙薇的睫毛顫了一下。
裴凜川沒看她的反應。他偏過頭,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正院門楣上那個還沒撕乾淨的紅「囍」字上。
「這門親事,我沒點頭,沒拜堂,沒簽婚書。」他收回視線,看著蘇橙薇,「你跟一隻雞拜的堂,那是你跟雞的事。」
阮倪倒吸一口涼氣。
蘇橙薇的手指蜷了一下。食盒的提手被她攥得咯吱響。
但她的臉上,笑容居然還在。
「夫君舟車勞頓,怕是累了。這些事不急,等歇過了再——」
裴凜川已經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往後院方向去了。
往竹林那邊。
蘇橙薇站在雪地里,端著食盒,維持著那個溫婉的姿態。
雪落在她肩上、發上、睫毛上。
阮倪小心翼翼湊上來:「少夫人」
「回屋。」
蘇橙薇轉身,步子比來時快了三倍。
正院的門關上了。
食盒被摔在桌上。蓋子彈開,裡頭的湯碗翻了,熱湯潑了一桌。
阮倪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蘇橙薇站在桌邊,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她伸手扶住桌沿,指甲嵌進木頭裡。
「你跟一隻雞拜的堂。」
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聲音是笑著的。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好。好得很。」
她猛地轉身,一腳踹在阮倪肩膀上。
阮倪整個人摔出去,後腦磕在櫃角上,悶哼了一聲。
「你不是說他只是一時意氣?」蘇橙薇走過去,揪住阮倪的頭髮把她拽起來,「你不是說等他回來,見了我的好,自然就認了?」
阮倪疼得眼淚直流,不敢躲。「少夫人奴婢」
「廢物。」蘇橙薇鬆開手,阮倪又跌回地上。
蘇橙薇退後兩步,坐回椅子上。她閉著眼,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了。
再睜眼的時候,又是那個端莊沉穩的蘇三姑娘了。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阮倪趴在地上,聲音發抖:「回迴廊往後院去了。」
「後院。」蘇橙薇的手指點著扶手,「竹林那邊?」
阮倪不敢答。
蘇橙薇低頭看她。「我問你話。」
「是是竹林方向。」阮倪把頭埋得更低,「過了竹林就是就是月亮門。」
「月亮門那頭是什麼?」
阮倪的身子抖了一下。
「說。」
「西西廂。」
蘇橙薇沒說話。
屋裡安靜得只剩阮倪的抽泣聲。
半晌,蘇橙薇開口了,聲音很輕。
「他心裡有人。」
不是問句。
阮倪把額頭貼在地磚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她知道,今天不給一個交代,她過不了這關。
「奴婢奴婢聽廚房的趙婆子說過」
「說什麼?」
阮倪咬了咬牙。
「少將軍走之前,天天讓人往西廂送東西。湯、衣裳、炭火,樣樣都是頭一份。那個奶娘貝蓮兒,少將軍對她不像對下人。」
蘇橙薇的手指停了。
「貝蓮兒。」
她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上次是品味,這次是咀嚼。
像在嚼一根刺。
「她帶的那個孩子,」蘇橙薇的聲音慢下來,「到底是誰的?」
阮倪搖頭:「說法不一,奴婢不敢妄斷——」
「那就去查。」蘇橙薇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雪還在下。竹林那頭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但她知道,他在那邊。
不在正院,不在書房,不來見她這個「妻子」。
回府第一件事,是往那個女人的方向走。
蘇橙薇把窗合上。
「一個奶娘。」她笑了一聲,「倒是好大的本事。」
她轉過身,看著還趴在地上的阮倪。
「起來。把臉擦擦,明天還要出門。」
阮倪哆嗦著爬起來:「去去哪兒?」
蘇橙薇坐回妝檯前,對著銅鏡理了理鬢角。鏡子裡的人又是那個溫婉端方的少夫人了。
「去西廂。」她說,「給那位貝姑娘送點東西。新嫂嫂進門,總該認認人。」
鏡子裡,她的嘴角彎起來。
阮倪看著那個笑,後背一陣陣發寒。裴凜川去丞相府那天,沒帶柳延。
一個人,一匹馬,連帖子都沒遞。
門房攔了他。
「少將軍,我家老爺今日……」
裴凜川把腰牌亮了一下。從三品少將軍的牌子,金邊錯銀,兵部的章。
門房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去通報。」
門房跑了。
裴凜川站在丞相府的影壁前,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撥著。
影壁上刻的是松鶴延年,漆金的,氣派得很。
他等了一刻鐘。
來領他的不是管家,是蘇丞相身邊的長隨。四十來歲的人,腰彎得恰到好處,笑得滴水不漏。
「少將軍大駕光臨,老爺在書房候著呢。請。」
裴凜川跟著他穿過三進院子。
丞相府比將軍府大了一倍不止,迴廊九曲十八彎,花木修剪得一絲不苟。
書房門開著。
蘇丞相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捏著本摺子,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聽見腳步聲,他把摺子合上,摘了鏡子,抬頭。
「凜川來了。坐。」
叫的是名字,不是「賢婿」。
裴凜川沒坐。
「晚輩今日來,只一件事。」
蘇丞相的手擱在摺子上,沒動。
「說。」
「請丞相將令嬡接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