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休書
裴凜川從丞相府回來,沒進將軍府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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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巷口把馬交給柳延,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一份文書,遞過去。
「送到正院。交給蘇氏本人。」
柳延接過來,低頭一看
那份文書上頭,「休書」兩個字,墨跡還沒幹透。
柳延的手抖了一下。
「少將軍,這……老將軍那邊」
「跟他無關。」裴凜川翻身上馬,「我去軍營住幾天。」
「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裴凜川沒答。馬鞭一揚,馬蹄踏著殘雪,往城北軍營方向去了。
柳延站在巷口,手裡捏著那兩樣東西,覺得自己捏的不是紙,是兩顆雷。
……
正院。
蘇橙薇接到東西的時候,剛給老將軍請完安回來。
阮倪把信和文書呈上來,臉色發白。
「少夫人,是柳副將送來的。說是……少將軍的意思。」
蘇橙薇坐在妝檯前,先拆了信。
信不長。裴凜川的字跟他的人一樣,橫平豎直,沒有一筆多餘。
「蘇氏:你在府中一日,我一日不歸。休書已備,何時想通,何時可走。裴凜川。」
沒有稱呼,沒有客套,連個「敬上」都沒有。
蘇橙薇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
她又拿起那份休書。格式規整,措辭公事公辦,「性情不合,無以偕老」八個字寫得工工整整。
落款處,裴凜川的名字和私印都齊了。
只差她點頭。
蘇橙薇把休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個「休」字上頭,按了很久。
阮倪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少夫人……」
「出去。」
「可是」
「我說出去。」
阮倪幾乎是連滾帶爬退出去的。
門關上了。
蘇橙薇一個人坐在屋裡。
外頭天光大亮,日頭照進來,把桌上那張休書照得纖毫畢現。
她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把桌上的茶盞掃到了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
她沒停。妝檯上的脂粉盒、首飾匣、銅鏡,一樣一樣被她推下去。
叮叮噹噹響了一陣,屋裡狼藉遍地。
蘇橙薇站在那堆碎片中間,胸口劇烈起伏。
她十五歲入宮覲見時,皇后誇她「舉止有度」。她在閨中十年,從沒失過態。
今天全還回去了。
「裴凜川。」她咬著這三個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當我是什麼?用完就扔的物件?」
沒人回答她。
正院安安靜靜,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蘇橙薇站了一會兒,彎腰從碎片裡撿起那張休書。
沒碎。紙面上沾了點茶漬,「休」字洇開了一角。
她把休書折好,塞進妝匣最底層。
不走。
她蘇橙薇這輩子沒有被人退回去的道理。
……
入夜。
蘇橙薇讓阮倪去庫房提了兩壇酒。
阮倪不敢勸,抱著酒罈子回來的時候,手都在哆嗦。
蘇橙薇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就著冷風喝。
沒有杯子,對著壇口灌。
阮倪縮在廊下,看著自家姑娘像換了個人。
酒是烈的,蘇橙薇喝了小半壇,臉燒得通紅,眼神開始渙散。
「他說我跟雞拜的堂……」她對著空氣說,舌頭已經大了,「好啊……我跟雞拜的……那我就是雞的媳婦兒……哈……」
她笑了兩聲,笑著笑著,酒罈子從手裡滑下去,磕在石桌腿上,酒灑了一地。
蘇橙薇撐著桌子要站起來,腿一軟,整個人歪了下去。
阮倪衝過來扶,被她一把推開。
「滾。別碰我。」
阮倪跌坐在地上,不敢再動。
蘇橙薇扶著牆,深一腳淺一腳往院門方向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腦子裡嗡嗡的,腳底下的路在晃。
走出正院,拐過迴廊,經過竹林。
月亮門。
她扶著門框站住了,盯著那道門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一腳邁了過去。
……
貝蓮兒剛哄睡琰兒。
她端著盆髒衣裳出來,準備去井邊洗。
剛走到廊下,就看見一個人影從月亮門那邊歪歪斜斜走過來。
藕色的襖裙,散了一半的髮髻,渾身酒氣。
貝蓮兒愣了一下。
她認出來了。正院那位。新進門的少夫人。
蘇橙薇走了兩步,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栽。
貝蓮兒放下木盆,本能地衝上去,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夫人小心」
蘇橙薇的身子沉得很,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貝蓮兒肩上。滿嘴酒氣噴過來,熏得貝蓮兒偏了偏頭。
「我扶您回去。」貝蓮兒架著她的胳膊,往回走。
蘇橙薇迷迷糊糊被她架著,走了幾步,忽然偏過頭來。
醉眼朦朧地盯著貝蓮兒的臉看。
「你就是……貝蓮兒?」
貝蓮兒的腳步頓了一下。
「是,我是西廂的奶娘。夫人醉了,我送您」
「奶娘。」蘇橙薇笑了,笑得歪歪扭扭的,「就你……就你一個奶娘……他寧可睡軍營都不回來……」
貝蓮兒沒接話,只是架著她繼續走。
快到月亮門的時候,蘇橙薇忽然站住了。
她甩開貝蓮兒的手,轉過身來。
醉意里那雙眼睛忽然聚了焦,死死盯著貝蓮兒。
「他……是不是因為你?」
貝蓮兒退了半步。「夫人,您喝多了。」
「我問你話!」蘇橙薇一把揪住貝蓮兒的衣領,把她往前拽,「是不是因為你他才不認我!」
貝蓮兒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沒掙。
「夫人,跟我沒關係。我只是」
一巴掌扇過來。
又響又實,貝蓮兒的臉被打得偏到一邊,嘴角磕在自己牙齒上,嘗到了血腥味。
蘇橙薇打完這一巴掌,手還舉著,喘了兩口氣,又是一巴掌。
貝蓮兒這回沒站穩,整個人摔在地上。
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氣。
蘇橙薇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胸口劇烈起伏。
「一個奶娘……」她的聲音又尖又啞,「你算什麼東西……」
貝蓮兒趴在地上,半邊臉火辣辣的疼。
她沒哭,也沒還手。
她慢慢撐著地面坐起來,抬頭看了蘇橙薇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
不是忍氣吞聲的平靜,是一種「我記住了」的平靜。
蘇橙薇被那個眼神看得酒醒了三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腳下一軟,扶住了門框。
阮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少夫人!少夫人您在哪兒!」
蘇橙薇撐著門框,最後看了貝蓮兒一眼。
阮倪的腳步聲跑過來,把她架走了。
月亮門這邊,只剩貝蓮兒一個人坐在地上。
夜風吹過竹林,沙沙響。
貝蓮兒摸了摸嘴角,指尖沾了血。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回了西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