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赤陽藤
貝蓮兒急火攻心,喉嚨一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夫人!」
賀准驚呼出聲,趕緊上前攙扶。
貝蓮兒推開他,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怎麼會這樣!
醫書上明明寫著冰心蓮能克制情蠱,為什麼沒提嬰兒承受不住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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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回來的阿秀站在角落裡,看著貝蓮兒吐血,趕緊湊了過來。
她探頭看了一眼藥臼里結霜的藥汁,眼睛一亮。
阿秀伸手在自己貼身的破口袋裡掏了半天,摸出一把紅褐色的枯藤。
「姐姐,你是不是怕這白花太涼了?」
貝蓮兒猛地抬起頭。
阿秀把枯藤遞過去。
「我阿娘以前教過我,山裡的毒蛇出沒的地方,七步之內必有解藥。這白花長在懸崖上,冷得凍手。但我撿柴火的時候發現,在白花根底下的石頭縫裡,全長著這種紅藤子。這藤子摸著是熱的。」
貝蓮兒一把奪過紅藤,放在鼻尖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辛辣味直衝腦門。
赤陽藤!
萬物相生相剋。冰心蓮極寒,伴生生長的赤陽藤正好能中和它的寒氣,護住心脈!
貝蓮兒大喜過望,眼淚奪眶而出。
她一把抱住阿秀,聲音直打顫。
「阿秀!你救了我女兒的命!」
她以最快的速度把赤陽藤搗碎,混入冰心蓮的藥汁中。
原本結霜的藥碗瞬間恢復了常溫,藥汁變成了淡淡的粉色。
貝蓮兒小心翼翼地捏開囡囡的嘴,把藥汁一點點餵了進去。
整個主帳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床榻上的小丫頭。
半個時辰過去。
囡囡緊皺的小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原本慘白的小臉漸漸恢復了正常的紅潤。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緩緩睜開那雙烏黑溜圓的大眼睛。
看到床邊湊過來的阿秀,小丫頭不僅沒哭,反而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笑出了聲。
貝蓮兒緊繃了幾天幾夜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她癱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秀蹲在旁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囡囡軟乎乎的臉蛋,跟著傻笑起來。
夜深了。
囡囡喝完奶,在阿秀懷裡沉沉睡去。
兩個苦命的女孩,在這一刻建立起了一種奇妙的羈絆。
貝蓮兒坐在書案前,提筆蘸墨。
她連夜寫下了一封長信,把囡囡病危、自己遇險、最後轉危為安的經過詳細寫了進去。
信紙上還沾著她指尖沒洗乾淨的血跡。
她把信塞進竹筒,用火漆封好。
「劉將領。」
劉將領掀開帘子走進來。
貝蓮兒把竹筒遞過去。
「把信發往南疆。裴凜川脾氣暴,讓他知道囡囡沒事,安心打仗。」
劉將領雙手接過竹筒,轉身快步離去。
貝蓮兒走到帳篷門口,看著南方的夜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只要等裴凜川平定南疆叛亂,他們一家就能團聚。
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
主帳里,阿秀拿著個撥浪鼓,逗得搖籃里的囡囡咯咯直笑。小丫頭臉頰上的肉長回來了,白裡透紅,跟發病時判若兩人。
貝蓮兒坐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本泛黃的南疆毒經,怎麼也看不進去。
信送出去半個月了,南疆那邊連個水花都沒見著。
裴凜川臨走前身上的傷沒好利索,變異情蠱更是個要命的玩意兒。南疆那地方常年濕熱,瘴氣橫行,最容易讓蠱蟲暴走。那瘋子打起仗來不要命,萬一在戰場上壓不住蠱毒……
貝蓮兒煩躁地合上毒經,揉了揉太陽穴。
「嫂夫人!營門外頭出事了!」
一個小卒連滾帶爬地掀開帳簾衝進來,氣喘吁吁。
「有個瘋女人滿身是血,死活要闖營。兄弟們拿槍攔著,她就往槍刃上撞,嘴裡一直喊著要見什麼貝家大小姐!」
貝蓮兒心裡咯噔一下。
貝家大小姐。
自從抄家流放後,這世上早就沒什麼貝家大小姐了。
她快步衝出主帳,直奔營門。
拒馬外頭,一個頭髮髒得打結、衣不蔽體的女人正跪在地上瘋狂磕頭。額頭磕破了,血混著泥水糊了滿臉。兩桿紅纓槍交叉擋在她身前,槍頭上沾著她的血。
「求求軍爺!讓我見見大小姐!再晚就來不及了!」女人嗓子已經喊啞了,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喘氣。
貝蓮兒撥開守衛,看清那女人的臉時,呼吸猛地一滯。
「婉兒?」
女人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看清貝蓮兒的瞬間,她眼淚決堤般涌了出來,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死死抱住貝蓮兒的腿。
「大小姐!真的是你!救命啊!」
這是林婉兒。當年貝家還在相府風光時,從小陪著貝蓮兒一起長大的貼身丫鬟。抄家那天,亂軍衝進後院,林婉兒被貝蓮兒的母親塞進狗洞,僥倖逃了一條命。
後來聽說她隱姓埋名,嫁到了天狼關外三十里的邊貿村。
「先起來,出什麼事了?」貝蓮兒彎腰去扶,手碰到的全是乾涸的血痂。
林婉兒根本站不起來,她十個指甲全翻卷著,血肉模糊。
「黑風寨!是黑風寨那幫畜生!」林婉兒死死抓著貝蓮兒的袖子,渾身抖得像篩糠。
「三天前夜裡,他們突然下山,把村子圍了!見人就砍,搶光了所有的糧食!」
「村裡的男人全被殺了,幾十個年輕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全被他們用麻繩拴著脖子拖上山了!」
林婉兒嚎啕大哭,聲音悽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我阿爹被他們一刀剁了腦袋……我男人為了護著我,被他們亂刀砍成了肉泥!我抹了死人的血躺在屍體堆里裝死,才逃出來!」
「大小姐!求你看在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發兵救救她們吧!那些女人要是落到土匪手裡,連死都是奢望啊!」
「噹啷!」
一聲脆響打斷了林婉兒的哭喊。
跟在貝蓮兒身後過來的劉將領,手裡的佩刀砸在石板上。
這個在死人堆里殺進殺出都沒皺過一下眉頭的副將,此刻一張臉慘白如紙,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林婉兒的衣領,眼眶紅得滴血。
「你再說一遍?邊貿村被洗劫了?村東頭那個賣豆腐的王大娘呢?她家那個六歲的丫頭呢!」
林婉兒被勒得翻白眼,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王大娘……為了護著丫頭,被土匪挑破了肚子……丫頭被土匪頭子扛在馬背上抓走了……」
劉將領腦子裡「嗡」地一聲,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是他親娘和親妹妹!
為了離他近一點,老娘帶著妹妹大老遠從老家趕來,在邊貿村安了家。他上個月才剛去看過她們!
跟在劉將領身後的幾個百夫長,臉色也全變了。
天狼關苦寒,軍中不少老兵的家屬為了方便探親,全都聚在那個邊貿村。那村子說是村,其實就是個軍屬大院!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傳遍了整個大淵軍營。
前鋒營炸鍋了。
「砰!」
「砰!」
幾十個百戰老兵赤紅著眼,齊刷刷地衝到主帳前,雙膝重重砸在地上。
緊接著,幾百人,上千人。
黑壓壓的一片鐵甲,把主帳圍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