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誤會


  碎瓷片混著白色的米糊濺在陸錚青布鞋面上。

  裴凜川那把飲過無數人血的佩刀,穩穩嵌進石桌中央,刀鞘末端還在微微發顫。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周平帶著幾個親衛抬著八口大紅箱子站在門外,大氣都不敢喘。

  陸錚看了一眼腳背上的米糊,毫不在意地在地上蹭了蹭。他順手從剛才劈好的柴火堆里撿起一塊大小適中的木頭,摸出隨身的短匕,慢條斯理地削了起來。

  木屑簌簌落下。

  「裴帥這脾氣,到了京城還是這麼沖。」陸錚吹掉木頭上的碎屑,三兩下削出一個小馬的輪廓,遞到囡囡面前。

  小丫頭好奇地伸出兩隻小胖手去抓,咯咯笑出聲。

  貝蓮兒看著小馬,嘴角也跟著彎了彎。

  這一笑,直接踩斷了裴凜川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

  

  他眼底的暗紫色瞬間翻滾上來,血管里那條情蠱聞到了極度嫉妒的酸味,瘋狂地橫衝直撞,叫囂著要把眼前這個礙眼的男人撕成碎片。

  大紅色的武將朝服下,肌肉僨張。他大步跨過去,長臂一伸,直接扣住貝蓮兒的腰,將人強行攬進自己懷裡。

  男人身上帶著剛下朝的龍涎香混雜著濃烈的松木氣息,鋪天蓋地壓過來。

  「你來幹什麼?」裴凜川盯著陸錚,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面,「兵部報備的摺子交了?南疆的爛攤子收拾乾淨了?跑這來獻什麼殷勤!」

  陸錚把手裡的小馬塞進囡囡懷裡,直起身子。

  他臉上的笑容沒減半分,反而更燦爛了。

  「摺子自然有人去交。」陸錚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這不是聽說,昨晚長公主府那位表小姐,連夜派人滿京城找太醫麼。裴帥日理萬機,連自己姑母家的親戚都管不好,我怕嫂夫人在這小院子裡住得不安生,特意過來搭把手。」

  這話句句往裴凜川的肺管子上戳。

  裴凜川攬在貝蓮兒腰間的手猛地收緊。

  院子裡的空氣陡然降溫。兩股強悍的內力以石桌為中心,轟然相撞。

  地上的落葉被無形的勁風捲起,四處亂飛。牆角的翠竹被壓得彎下了腰。

  周平在門外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覺地按在刀柄上。

  這兩個殺神要是真在這院子裡動起手來,這剛租的宅子怕是連房頂都保不住。

  「我裴凜川的女人和孩子,輪得到你來操心?」裴凜川咬著牙,手背上青筋暴起,另一隻手已經握住了石桌上的刀柄。

  「裴帥這話說的。」陸錚毫無懼色,迎著裴凜川的威壓往前走了一步,「將軍府後宅那灘渾水,京城誰不知道?你護不住,還不許別人護?」

  「找死!」

  裴凜川拇指一推刀格,「錚」的一聲,長刀出鞘半寸,寒光晃了貝蓮兒的眼。

  貝蓮兒被他勒得喘不過氣,眉頭皺了起來。

  她是個老實人,最煩這種一言不合就拆房子的戲碼。

  左手不著痕跡地滑進袖口,指尖夾住一根淬了強效麻沸散的銀針。

  這藥量,足夠放倒一頭成年水牛。只要扎進裴凜川後頸的穴位,保准他立刻倒頭就睡,院子也就清淨了。

  銀針剛要紮下去。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鈴聲。

  一輛掛著相府標識的華麗馬車,穩穩停在小院門外。

  拉車的兩匹白馬連一根雜毛都沒有,車廂四周掛著湘妃竹簾,四角垂著南珠流蘇。

  這排場,把周平帶來的那幾口大紅箱子都襯得有些俗氣。

  馬車停穩,一個穿著青衣的大丫鬟先跳下來,擺好踩腳的紅木凳。

  一隻塗著丹蔻的纖纖玉手掀開竹簾。

  蘇橙薇踩著木凳走下馬車。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流彩暗花雲錦裙,髮髻上斜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十八歲的年紀,容貌清麗,儀態端莊,每走一步,裙擺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活脫脫一個用規矩尺子量出來的世家貴女。

  蘇橙薇站在門外,視線掃過院子裡劍拔弩張的兩個男人,最後落在被裴凜川摟在懷裡的貝蓮兒身上。

  她眼底飛快地划過一抹異色,快得讓人抓不住。

  「裴帥,陸副將。」蘇橙薇微微福身,聲音溫婉動聽,像春風拂過湖面,「橙薇不請自來,還望兩位將軍見諒。」

  裴凜川握著刀柄的手沒松,眼神比剛才更冷。

  「相府的人,來這做什麼?」

  他可沒忘,在回京的路上,就是相府派出的死士半路截殺。要不是貝蓮兒那手出神入化的毒術,這會兒指不定要生出多少事端。

  蘇橙薇仿佛沒感覺到裴凜川的敵意,臉上的笑容依舊得體。

  「父親聽聞裴帥大捷回京,又聽說裴帥在南疆帶回了家眷,特意命我備了些薄禮,代相府來慰問抗敵將士的家屬。」

  她轉過頭,看向大丫鬟。

  丫鬟立刻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走上前。

  「這位便是貝姑娘吧。」蘇橙薇看著貝蓮兒,語氣親昵得仿佛兩人是多年未見的手帕交,「常聽人說南疆苦寒,姑娘跟著裴帥受苦了。這匣子裡是百年老參和一些安神的香料,權當相府的一點心意。」

  貝蓮兒夾在指尖的銀針默默收回袖子裡。

  她看著蘇橙薇。

  這女人說話滴水不漏,一口一個「姑娘」,絕口不提「夫人」二字。表面上是來慰問,實際上是來探底的。

  相府的嫡女,跑到一個沒名沒分的外室院子裡送禮,怎麼看都透著一股黃鼠狼給雞拜年的味道。

  陸錚抱著胳膊退開半步,看熱鬧不嫌事大。

  「相府的消息倒是靈通。裴帥前腳剛踏進這院子,蘇大小姐後腳就到了。」

  蘇橙薇也不惱,轉頭看向陸錚。

  「陸副將說笑了。相府與將軍府世代交好,裴帥回京,相府自然要多加照拂。只是……」

  她話音一轉,視線重新落回裴凜川攬著貝蓮兒的手臂上。

  「只是這院子地處偏僻,安保簡陋。貝姑娘帶著孩子住在這裡,難免有些不方便。若是裴帥不嫌棄,相府在城東有一處空置的別院,環境清幽,撥幾個妥帖的下人過去伺候,也算全了相府與將軍府的情誼。」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蘇橙薇這是明晃晃地在告訴裴凜川:你護不住的人,相府可以替你養。

  甚至還在暗指貝蓮兒身份低微,不配進將軍府的大門。

  裴凜川氣極反笑。

  他鬆開刀柄,一把將貝蓮兒打橫抱起。

  貝蓮兒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

  「相府的別院,留給蘇丞相自己養老吧。」裴凜川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橙薇,眼底滿是戾氣,「我裴凜川的女人,住哪裡,我說了算。今天這八箱聘禮,就是我給她的底氣!」

  他轉頭衝著門外的周平吼道:「還愣著幹什麼!把箱子抬進來!相府的東西,原樣扔出去!」

  周平趕緊一揮手。

  親衛們抬著沉香木箱子魚貫而入。箱蓋一掀,裡面全是金燦燦的元寶、流光溢彩的東珠、成色極品的玉器。

  晃得人睜不開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