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悠然
裴凜川說到做到,第二日天剛亮,周平就趕著馬車送了六匹料子過來。
綢緞鋪子裡最好的貨色,四匹杭綢兩匹蜀錦,一匹月白一匹藕荷一匹鴉青一匹松花綠,兩匹蜀錦一匹是纏枝蓮紋的黛藍色,一匹是暗雲紋的菸灰色。周平把料子一匹一匹抱進院子裡擱在石桌上,碼得整整齊齊,末了又掏出一隻扁扁的紫檀木盒子雙手遞給貝蓮兒:「貝姑娘,帥爺說了,料子您挑三匹留下,剩下的退回去。這盒子裡頭是東珠耳墜子,不算貴重,給您戴著玩。」
貝蓮兒打開盒子看了一眼,裡頭躺著一對圓潤飽滿的南珠,珠光柔和溫潤,個頭不大但成色極好,底下綴著赤金托子。她看了兩眼便把盒子合上了,擱在石桌角上:「我知道了,替我謝過你們帥爺。」
周平應了一聲,眼睛偷偷往她腰間那枚虎紋玉佩上瞟了一眼,嘴角壓都壓不住地翹了一下,趕緊低眉順眼地退出了院子。
貝蓮兒沒注意到周平那點小表情,她站在石桌前伸手撫過那幾匹料子,指腹下觸感細膩滑軟,確實是好東西。她挑了三匹——藕荷色的杭綢做兩身夏天穿的褙子,鴉青的料子厚實些留著入秋裁衣裳,那匹纏枝蓮紋的黛藍蜀錦顏色端方又不扎眼,她看了又看,決定留著給囡囡做條小裙子。剩下三匹讓周嫂子幫忙卷好捆起來,等周平下午來取。
周嫂子摸著那匹松花綠的杭綢嘖嘖讚嘆:「乖乖,這料子滑得跟水似的,俺們在邊地一輩子都沒摸過這麼好的綢子。」劉嫂子湊過來摸了一把,縮回手去在自己粗布衣裳上蹭了蹭,訕笑道:「俺手粗,別給料子颳了絲。」
貝蓮兒把藕荷色的料子抖開比在自己身前,日光透過薄綢照過來,把她半邊臉都映成了溫潤的粉白色。阿秀從灶房裡探出腦袋來,一疊聲地叫好:「貝姐姐穿這個顏色好看!比那日穿那件大紅的好看多了,那件太扎眼,這個才襯你。」
貝蓮兒對著日光端詳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光影,也覺得這個顏色不錯,便打定了主意讓周嫂子幫忙裁衣裳。周嫂子雖然是個伙頭兵的家屬,但邊地婦人哪個不會針線活計,聽說要給主家做衣裳,高興得連圍裙都解了,拿了尺子就追著貝蓮兒量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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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在小推車裡看著大人們忙活,也跟著湊熱鬧地咿呀亂叫,小胖手在空中抓來抓去想要夠那匹藕荷色的料子。貝蓮兒裁了一小塊邊角料塞進她手裡,小丫頭攥著綢布就往嘴裡塞,糊了一臉口水,綢布濕了一角也渾不在意,玩得不亦樂乎。
貝蓮兒低頭看著閨女的傻樣,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頭頂,心裡頭那點柔軟像是被春水泡發了似的,綿綿密密地往外漾。
午後周平來取退回去的料子,順帶捎了一封沒有落款的信。信封是普通的宣紙糊的,上頭一個字沒寫,封口處用米漿粘得嚴嚴實實。周平把信遞過來的時候壓低了嗓子:「貝姑娘,這是門房上今早收到的,送信的是個半大小子,擱下信就跑了,沒留名。我看著信不像尋常的,不敢擅動,拿過來給您過目。」
貝蓮兒接過信封在手裡掂了掂,輕飄飄的沒有分量,倒不像裝了什麼東西。她撕開封口,從裡頭抽出一張薄薄的信箋,展開來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箋上只有一行字,筆跡刻意寫得潦草凌亂,像是怕被人認出筆體:「相府密報已遞長公主手,三日之內必有人夜探竹篾巷。慎。」
沒有落款,沒有稱謂。
貝蓮兒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把信箋湊到鼻尖下聞了聞——紙面上有一點極淡的松煙墨味,除此之外就是尋常的信箋紙漿氣息,沒有藥味沒有香料味,看不出是誰的手筆。她翻來覆去檢查了信封的邊角,在封口內層找到一根半寸長的頭髮絲,烏黑細軟,像是女子的發。
女子。松煙墨。知道相府遞了密報給長公主,還知道三日內有人夜探竹篾巷。這個人對兩府的動向摸得這樣清楚,卻又不敢留名露臉,只敢用個半大小子送匿名信來通風報信。
貝蓮兒把信箋疊好塞回信封里,起身進了裡屋。她從床頭的木匣子裡翻出一隻空的小瓷瓶,把信箋卷緊了塞進去,塞上木塞擱在了妝匣最底層。囡囡在推車裡午睡,呼吸均勻綿長,全然不知外頭有人正打著她娘兒倆的主意。
貝蓮兒坐在床沿上想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腰側那枚玉佩的絲絛。相府的密報遞到了長公主手裡,這說明表小姐上次吃癟回去之後,表成偉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跟長公主府聯手了。長公主在皇家有頭有臉,相府在朝堂根基深厚,這兩家擰成一股繩來對付一個住在小巷子裡的婦人,手筆大得離譜。
可貝蓮兒轉念一想,又覺得合理——若她是表成偉,也會這麼幹。一個能讓裴凜川當著滿院子親衛的面抱起來的女人,一個懷著裴家骨肉的女人,一個隨隨便便出手就把長公主府上下折騰得雞飛狗跳的女人,留著就是天大的隱患。與其等她肚子裡的孩子落了地、裴凜川跟她的關係坐實了再動手,不如趁她根基未穩先拔了這棵苗。
但她貝蓮兒從來不是任人拔的苗。
她在邊地的竹樓里住了十幾年,夜裡摸黑上山採藥,深一腳淺一腳踩在蛇蟲出沒的苔滑石頭上,耳朵要聽風辨位避開野豬和山豹。那些年裡練出來的警覺和本事,在京城這座四方城裡雖然換了用場,但根子沒變。有人要夜探她的院子,她有的是法子讓人有來無回。
她起身走到灶房後面的雜物間裡,翻出半筐曬乾的藥材和幾隻空瓦罐,蹲在地上一一挑揀。周嫂子跟過來問她要幫忙什麼,她擺了擺手說不用,只讓周嫂子把院子裡那幾隻放干辣椒的竹簍子挪到柴房去,別擋了屋門口的路。
周嫂子雖然納悶但也照做了。阿秀扒著灶房門框看貝蓮兒蹲在雜物間裡忙活,那些乾草藥她一多半不認識,只看見貝蓮兒把幾味灰撲撲的草莖和一小包粉末狀的東西混在一起搗碎了,又從一個貼身的青布小包里捻了一撮暗紅色的細末摻進去,裝進一隻薄瓷小瓶里晃了晃。
「貝姐姐,你這是幹啥呢?」阿秀忍不住問。